庄子补正 - 天运第十四

作者: 刘文典8,442】字 目 录

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

〔疏〕慊,足也。周公圣人,譬淳古之世;狙猨狡兽,喻浇竞之时。是以礼服虽华,猨狙不以为美;圣迹乃贵,末代不以为尊。故毁礼服,猨狙始慊其心;弃圣迹,苍生方适其性。

〔释文〕猨狙上音袁,下七余反。而衣于既反。齕音纥。挽音晚。尽去起吕反。慊苦牒反。李云:足也。本亦作「嗛」,音同。乎西施之好也。彼之丑人,但美嚬之丽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姝好也。

〇典案:御览三百九十二引上「知」字作「为」,「矉」作「嚬」。疏「嚬之所以美者」,是成本字亦作「嚬」。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疏〕总会后文,结成其旨。穷之事迹,章中具载矣。当世贤能,未知颇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鲁,故曰「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

〔疏〕问:于何处寻求至道?

〔释文〕恶乎音乌。下同。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

〔疏〕数,算术也。三年一闰,天道小成;五年再闰,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术数,故未得之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

〔疏〕更问:「求道用何方法?」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也。」

〔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绝学之义也。

〔疏〕十二年,阴阳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阴阳取道,而道非阴阳,故下文云:「中国有人,非阴非阳。」

〇典案:「也」字旧敚,今据唐写本补,「十有二年而未得也」,与上「五年而未得也」句法一律。若使素无受入之心,则无藏于圣道。名,公器也。

〔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享也。

〔疏〕名,鸣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种,一是命物,二是毁誉。今之所言,是毁誉名也。

〇典案:碧虚子校引张本「名」下有「者」字。

〔释文〕名公器也释名云:名,鸣也。公,平也。器,用也。尹文子云:名有三科。一曰命物之名,方圜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是也;三曰况谓之名,爱憎是也。今此是毁誉之名也。不可多取。

〔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也。

〔疏〕夫令誉善名,天下共享,必其多取,则矫饰过实,而争竞斯起也。仁义,先王之蘧庐也。

〔注〕犹传舍也。

〇典案:御览百九十四引「仁义」下有「者」字。

〔释文〕蘧音渠。司马、郭云:蘧庐,犹传舍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

〔注〕夫仁义者,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也。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滞而系于一方则见。见则伪生,伪生而责多矣。

〔疏〕蘧庐,逆旅传舍也。觏,见也,亦久也。夫蘧庐客舍,不可久停;仁义礼智,用讫宜废。客停久,疵衅生;圣迹留,过责起。

〇典案:御览四百十九引「不可」下有「以」字。

〔释文〕觏古豆反。见也,遇也。则色不伪矣。

〔疏〕古者圣人行苟简等法,谓是神采真实,而无假伪,逍遥任适,而随化遨游也。理,随于变化,达于物情,而无滞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变合于天理,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机之门,拥而弗开。天门,心也。

〔释文〕湮者音因。李云:塞也,亦滞也。郭音烟,又乌节反。司马本作「歅」,疑也。简文作「甄」,云:隔也。天门一云:谓心也。一云:大道也。劣何足自多!唯忘遗名誉,方可称大耳。

〔释文〕之观古乱反。司马本作「讙」。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注〕言仁义之誉,皆生于不足。

〔释文〕泉涸胡洛反。相呴况付反,又况于反。相濡如主反,又如瑜反。以沫音末。不若相忘于江湖。」

〔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

〔疏〕此总结前文,斥仁义之弊。夫泉源枯竭,鱼传沫以相濡;朴散淳离,行仁义以济物。及其江湖浩荡,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虚淡。既江湖比于道德,濡沫方于仁义,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语矣。

〇典案: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不如相忘于江湖也」。

〔释文〕相忘并如字。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

〔疏〕老子方外大圣,变化无常,不可测量,故无所谈说也。

〔释文〕不谈本亦作「不言」。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

〔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当是升堂之类,共发此疑。既见老子,应有规诲,何所闻而三日不谈说?

〇典案:御览九百二十九引「将」作「得」。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

〔注〕谓老聃能变化。

〔疏〕夫龙之德,变化不恒,以况至人隐显无定。故本合而成妙体,妙体窈冥;迹散而起文章,文章焕烂。

〇典案:「孔子曰」下,文选东方朔画像赞注、御览六百十七引有「吾与汝处于鲁之时,人用意如飞鸿者,吾走狗而逐之;用意如井鱼者,吾为钩缴以投之」三十四字,困学纪闻十同。论衡龙虚篇「孔子曰:『游者可为纲,飞者可为矰。至于龙也,吾不知其乘风云而上升』」,艺文类聚鳞介部引「孔子曰」下有「人用意如飞鸿者,为弓弩射之;如游鹿者,走狗而逐之;若游鱼者,钩缴以投之」,「鸿」条下引作「孔子见老子归,三日不谈,谓弟子曰:『人如飞鸿者,吾必矰缴而射之;吾今见龙矣』」,葛洪神仙传「孔子曰:『吾见人之用意如飞鸟者,吾饰意以为弓弩射之,未尝不及而加之也;人之用意如麋鹿者,吾饰意以为走狗而逐之,未尝不衔而顿之也;人之用意如渊鱼者,吾饰意以为钩缗而投之,未尝不钩而致之也』」,是庄子此文「孔子曰」下必有敚文。史记老子传「孔子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知其乘风云而上天』」,文虽多异,可为傍证。乘云气而养乎阴阳。

〔注〕言其因御无方,自然已足。

〔疏〕言至人乘云气而无心,顺阴阳而养物也。予口张而不能嗋,舌举而不能訒,予又何规老聃哉?」

〔疏〕嗋,合也。心惧不定,口开不合,复何容暇闻规训之言乎?

〇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有「舌举而不能訒」六字。奚侗曰:今本夺去,当据补。秋水篇「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可证文例相耦。

〇典案:江南古藏本是也。艺文类聚引有「舌举不能言」五字,御览六百十七引有「舌举不能缩」五字,葛洪神仙传亦云「舌出而不能缩」,文虽小异,皆其证也,今据补。

〔释文〕嗋许劫反,合也。观至人龙德之相,遂以孔子声教而往见之。

〔释文〕赐亦本亦作「赐也」。

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

〔疏〕倨,踞也。运,时也。老子自得从容,故踞堂敖诞,物感斯应,微发其言:予年衰迈,何以教戒我乎?

〔释文〕倨堂居虑反,跂也。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

〔疏〕浇淳渐异,步骤有殊;用力用兵,逆顺斯异,故云不同,声名令闻,相系一也。先生乃排三王为非圣,有何意旨,可得闻乎?

〔释文〕夫三王本或作「三皇」。依注,作「王」是也。余皆作「三皇」。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

〔疏〕汝少进前,说不同所由。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

〔疏〕尧、舜二人,既是五帝之数,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尧让舜,舜让禹,禹治水而用力,汤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羑里而顺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纣,不同之状,可略言焉。三王同五帝,今见老子词调高邈,排摈五帝,指斥三皇,心形惊悚,失其所谓,故蹵然,形容虽立,心神不安。

〔释文〕蹵蹵子六反。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

〔注〕所以迹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迹则六经也。

〔释文〕奸音干。三苍云:犯也。钩用钩,取也。甚矣夫音符。篇末同。难说始锐反。治世直吏反。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

〔注〕况今之人事,则以自然为履,六经为迹。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

〔注〕鶂以眸子相视,虫以鸣声相应,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风化」。

〇典案:碧虚子校引张君房本「风化」上并有「感」字。又案:上言「白鶂」,此不得泛言「虫」。「虫」当为「螣蛇」二字之坏。淮南子泰族篇「螣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精之至也」,刘氏新论类感篇「螣蛇雄鸣于上风,雌鸣于下风,而化成形」,是其碻证矣。「应」下「之」字旧敚,御览八百八十八引「应」下有「之」字,唐写本同,今据唐写本补。

〔释文〕白鶂五历反。三苍云:鶬鶂也。司马云:鸟子也。

〇典案:御览九百二十五引「鶂」作「鷁」,八百八十八引与今本同。之相视眸茂侯反。子不运而风化司马云:相待风气而化生也。又云:相视而成阴阳。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化一本作「而风化」。司马云:雄者,鼋类;雌者,鳖类。类自为雌雄,故风化。

〔注〕夫同类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异,不可胜极,苟得其类,其化不难,故乃有遥感而风化也。

〇典案:「类自为雌雄,故风化」八字,疑是注语,羼入正文。

〔释文〕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或说云:方之物类,犹如草木,异种而同类也。山海经云:亶爰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发,其名曰师类;带山有鸟,其状如凤,五采文,其名曰奇类,皆自牝牡也。可胜音升。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

〔注〕故至人皆顺而通之。

〔释文〕可壅于勇反。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

〔注〕虽化者无方而皆可也。失焉者,无自而可。」

〔注〕所在皆不可也。言人性舍长(视)[亲]幼,故啼也。

〔释文〕舍音舍。长张丈反。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

〔注〕夫与化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繙六经以说,则疏也。

〇典案:「人」、「仁」古通用,「与化为仁」者,犹与造化为偶也。大宗师篇「彼方且与造化者为人」,应帝王篇「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淮南子原道篇「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俶真篇「若然者,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人」,齐俗篇「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为人」,文子下德篇「与造化者为人」,与此文义并同。郭以任其自化释之,未得其谊。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校记】吾,原作「汝」,据前文及别本改。冥,原本作「宜」。似以作「宜」为长。欲使苍生丧其淳朴之性者,「丧」上疑当有「无」字。霄,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作「宵」,据改。勃,从王校集释本作「悖」。止,王校集释本、南华真经注疏均从世德堂本作「上」,据改。王校集释本「力」下补「所」字,未注出处;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补「能」字。解,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补,据补。王校集释本依正文「常主」互乙,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常主」互乙,据改。故,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补,与上下文一律,据补。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故是」二字互乙,据改。亦,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删,据删。乐,南华真经注疏依道藏成疏本、辑要本作「义」。出,南华真经注疏从道藏成疏本、辑要本作「由」,下句正作「由」,据改。有,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作「为」,据改。冥,王校集释本、南华真经注疏均作「宜」,据改。真采,南华真经注疏从唐写本、续古逸本、辑要本、世德堂本二字互乙,据改。人,南华真经注疏从辑要本作「天」,据改。无,依原文并成疏之意,「丧」上应有「无」字。放,本就作「放」,不应再言「亦有作『放』」,据「依也」之解,当作「倣」。下同。乃,南华真经注疏从道藏成疏本、辑要本补,据补;挟,南华真经注疏作「狭」,据改。至,从王校集释本删。治,从王校集释本作「状」。者,南华真经注疏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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