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于斯灭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殽乱也,岂庄生之意哉!
〔释文〕自为于僞反。注内「自为」「相为」皆同,余如字。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注〕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矣。
〔疏〕然,犹是也。夫物皆自是,故无不是;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天下无是矣;无不是,则天下无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观之,因其自是,则万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则万物莫不非矣。夫天下之极相反者,尧、桀也,故举尧、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两义。故尧以无为为是,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有欲为是。故曰知尧、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则天下万物情趣志操可以见之矣。
〇典案:「操」疑「舍」字之误。「趣舍」即取舍,周季恒言也。下文「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天地篇「趣舍滑心,使性飞扬」、「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趣舍」即趣舍也。,楼也,可为冲车有楼之证。窒珍悉反。尔雅云:塞也。崔、李同。说文都节反。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
〔疏〕骐骥、骅骝,并古之良马也。捕,捉也。狸狌,野猫也。夫良马骏足,日驰千里,而捕捉小鼠,不及狸狌。是技艺不同,不可一槩而取者也。
〔释文〕骐音其。骥音冀。骅户花反。骝音留。李云:骐骥、骅骝,皆骏马也。捕音步。本又作「搏」。徐音付。狸力之反。狌音姓。向同。又音生。崔本作「鼬」,由又反。殊技其绮反。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
〔注〕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
〔疏〕鸱,鸺鶹也,亦名只狐,是土枭之类也。昼则眼暗,夜则目明,故夜能撮捉蚤虱,密视秋毫之末,昼出瞋张其目,不见丘山之形,是知物性不同,岂直鸱鸺而已!故随其性而安之,则物无不当也。
〇典案:淮南子主术篇「鸱夜撮蚤蚊,察分秋豪;昼日颠越,不能见丘山,形性诡也」,即袭用庄子此文。
〔释文〕鸱尺夷反。崔云:鸱,鸺鶹;与委枭同。
〇典案:御览九百二十七引「鸱鸺」作「鸺鶹」。夜撮七括反。崔本作「最」,音同。蚤音早。说文:跳虫啮人者也。淮南子「鸱夜聚蚤,察分毫末」,许慎云:鸱夜聚食蚤虱不失也。司马本作「蚉」,音文,云:鸱,鸺鶹,夜取蚉食。今郭本亦有作「蚉」者。崔本作「爪」,云:鸺鶹夜聚人爪于巢中也。
〇王引之曰:「鸺」字涉释文内「鸱,鸺鶹」而衍(埤雅引此已误)。案释文曰:「鸱,尺夷反。崔云:鸱,鸺鶹。」而不为「鸺」字作音,则正文内本无「鸺」字明矣。淮南主术篇亦云「鸱夜撮蚤」。
〇典案:太平广记四百六十二引感应经云「鸺鶹食人遗爪」,非也。盖鸺鶹夜能拾蚤虱,「爪」「蚤」音近,故误云也。纂文云:鸺鶹,一名忌欺,白日不见人,夜能拾蚤虱也。「蚤」、「爪」音相近,俗人云鸺鶹食人弃爪,相其吉凶,皆妄说也。观者夜食人遗爪之说,皆由崔本之作「爪」而起。瞋尺夷反。向处辰反。司马云:张也。崔音眩,又师慎反。本或作「瞑」。
〇典案:御览九百二十七引「瞋」作「瞑」,与释文一本合。苏与曰:「瞋」字是。言鸱夜能撮蚤,及昼则虽瞋目而不见丘山矣。心,妄为偏执,将己为是,不知他以为非;将我为治,不知物以为乱。故师心为是,不见己上有非;师心为治,谓言我身无乱。岂知治乱同源,是非无主?故治乱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无主者,万物之情也。暗于斯趣,故言未明也。
〔释文〕师是或云:师,顺也。师治直吏反。注皆同。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
〔疏〕夫天地阴阳,相对而有。若使有天无地,则万物不成;有阴无阳,则苍生不立。是知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者必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
〔注〕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
〔疏〕若夫师是而无非,师天而无地,语及于此而不舍于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则是故为诬罔。
〇典案:韩非子显学篇「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是此「非愚则诬也」之义。
〔释文〕不舍音舍。下同。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
〔疏〕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禅,授也。继,续也。或宗族相承,或让与他姓,故言殊禅也。或父子相继,或兴兵篡弒,故言殊继也。或迟速差互,不合天时;或氓俗未归,逆于人事。是以之、哙慕尧、舜以绝嗣,白公效汤、武以灭身,如此之流,谓之篡夺也。
〇碧虚子校引张君房本「篡」下有「之」字。
〇典案:「篡之夫」不词,且与下「义徒」不相对,张本非是。
〔释文〕篡夫初患反,取也。下如字。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
〔疏〕夫干戈揖让,事迹不同,用舍有时,不可常执。至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谓之为义也。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注〕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迹,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疏〕河伯未能会理,故海若诃使忘言,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夫小大无主,贵贱无门,物情颠倒,妄为臧否。故女于何推逐而知贵贱大小之家门乎?言其不知也。
〇典案:「默默乎河伯」五字隔断文义。「默默乎」疑当在下文「兼怀万物,其孰承翼」句上,与「繇繇乎」、「泛泛乎」竝列。疏「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是其错乱已在唐前。
〔释文〕女恶音汝。后放此,下音乌。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疏〕奈何,犹如何也。河伯虽领高义,而未达旨归,故更请决疑,迟闻解释。我欲处涉人世,摄卫修道,于何事而可为乎?于何事而不可为乎?及辞让受纳,进趣退舍,衆诸物务,其事云何?愿垂告诲,终身奉遵。代迁移,迅若交臂,骤如过隙。故未有语动而不变化,言时而不迁移也。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注〕若有为不为于其闲,则败其自化矣。
〔疏〕万物纷乱,同禀天然,安而任之,必自变化,何劳措意为与不为!以所疑。丈绿反,又音浊。屈伸音申。反要而语极。」
〔注〕知虽落天地,事虽接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也。
〔疏〕虽复混迹人闲而心恒凝静,常居枢要而反本还源。所有语言,皆发乎虚极,动不乖寂,语不乖默也。
〔释文〕反要于妙反。曰:「何谓天?何谓人?」
〔疏〕河伯未达玄妙,更起此疑,问天人之道,庶希后答。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
〔注〕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疏〕夫牛马禀于天,自然有四脚,非关人事,故谓之天。羁勒马头,贯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谓之人。然牛鼻可穿,马首可络,不知其尔,莫辨所由,事虽寄乎人情,理终归乎造物。欲显天人之一道,故托牛马之二兽也。
〇典案:淮南子原道篇「故牛歧蹏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即袭用庄子此文。故曰,无以人灭天。
〔注〕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过分,驱步失节,则天理灭矣。
〔疏〕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则羁络之可也。若乃穿马络牛,乖于造化,可谓逐人情之矫僞,灭天理之自然。无以故灭命。
〔注〕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乎!
〔疏〕夫率性乃动,动不过分,则千里可致,而天命全矣。若乃以驽励骥,而驱驰失节,斯则以人情事故,毁灭天理,危亡旦夕,命其安在乎!岂唯马牛,万物皆尔。无以得殉名。
〔注〕所得有常分,殉名则过也。
〔疏〕夫名之可殉者无涯,性之所得者有限,若以有限之得,殉无涯之名,则天理灭而性命丧矣。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注〕真在性分之内。
〔疏〕夫愚智夭寿,穷通荣辱,禀之自然,各有其分。唯当谨固守持,不逐于物,得于分内,而不丧于道者,谓反本还源,复于真性者也。此一句总结前玄妙之理也。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疏〕怜是爱尚之名。夔是一足之兽,其形如鼓,足似人脚,而回踵向前也。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曰夔。昔黄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声闻五百里也。蚿,百足虫也。夔则以少企多,故怜蚿。蚿则以有羡无,故怜蛇。蛇则以小企大,故怜风。风则以暗慕明,故怜目。目则以外慕内,故怜心。欲明天地万物,皆禀自然,明暗有无,无劳企羡,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举夔等之麄事,以明天机之妙理。又解:怜,哀愍也。夔以一足而跳踯,怜蚿衆足之烦劳。蚿以有足而安行,哀蛇无足而辛苦。蛇[以]有形而适乐,愍风无质而冥昧。风以飘颻而自在,怜目域形而滞着。目以在外而明显,怜心处内而暗塞。欲明物情颠倒,妄起哀怜,故托夔、蚿,以救其病者也。
〔释文〕夔求龟反。一足兽也。李云:黄帝在位,诸侯于东海流山得奇兽,其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能走,出入水即风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名曰夔。黄帝杀之,取皮以冒鼓,声闻五百里。怜音莲。蚿音贤,又音玄。司马云:马蚿虫也。广雅云:蛆渠马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司马云:夔一足,蚿多足,蛇无足,风无形,目形缀于此,明流于彼,心则质幽,为神游外。踔湛泺」,注:波前却之貌。跳踯、前却,谊亦无别。几双声字皆当连二字为训,或以卓尔、踔然释之,非是。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疏〕夫唾而喷者,实无心于大小,而大小之质自分,故大者如珠玑,小者如蒙雾,散杂而下,其数难举。今蚿之衆足,乃是天然机关,运动而行,未知所以,无心自张,有同喷唾。夔以人情起问,蚿以天机直答,必然之理,于此自明也。
〇典案:御览三百八十七引「唾」下无「者」字。
〔释文〕唾吐卧反。喷普闷反,又芳奔反,又孚问反。如雾音务。郭武贡反。可胜音升。
〇郭庆藩曰:文选陆士衡文赋注引司马云:天机,自然也。释文阙。蚿谓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
〔疏〕蚿以衆足而迟,蛇以无足而速。然迟速有无,禀之造化。欲明斯理,故发此疑问。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俛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惑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伤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捐聪明,弃知虑,魄然忘其所为而任其自动,故万物无动而不逍遥也。
〔疏〕天然机关,有此动用,迟速有无,不可改易,无心任运,何用足哉!
〔释文〕俛然亡本反。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
〔疏〕胁,肋也。蓬蓬,风声也,亦尘动貌也。蛇既无足,故行必动于脊胁也。似,像也。蛇虽无足,而有形像,风无形像,而鼓动无方,自北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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