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这所破屋的穷主人有什么两样?……
大有糊里糊涂地想着,忽然听见这小巷口外有一阵腷腷膊膊的声音,回过身去,看明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婆子,用一杆高粱秸叱逐着两只母鸡向巷里来。远远地,大有便认清她是萧达子的紧邻,黄铁匠的老婆。约摸快近七十岁了,左腮上一个大疤,是那年过兵时受的枪把子伤痕。她的腰向下弯着,只穿了一件有补绽的二蓝褂子,并没看见巷子里的大有。
及至这两个一黑一白的小动物从大有脚边钻过去,黄老婆子才看见他一句话不说地立在破垣墙旁边。于是她也像吃惊似的立住。
“你大叔,怪道夜来晚上人家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她的嘴有半边向内瘪,牙只剩了前门上的两个。
“是啊,是夜来来的。……”
“唉!你还不知道达子走了?……叫门?没看见已经被主人家锁了!好可怜呀!走的那天,两个小黄病孩子直饿的叫,还亏得大家凑了点干粮给他带去。多小的孩子,咬着干米饼子大口大口……的!你大叔,真是呀,饿是大事!‘人为饥死,鸟为食亡。’……我永远记的清,看不的我这七老八十的。那正是十月的天气,去年哩,他们真是干净,一件棉套子衣服还没做起来。刚刚收割好的黄豆还没割舍得用,好,全叫主人家收了去,一个不剩。你大叔,……你说像后村李家,有地,有钱,还有做大官的,就差这一点点子?哎!一点点子呀!……在一处住了这些年,我没进黄家门,人家就住在这条巷子里,谁知道多少年了。……干净!……不愁这村子里要干净出来!你不是另到好地方去享福?徐家完了,这一家就是这么样!……还有,你该知道呀,老好人陈老头子也过去了,完了!……完了!就剩下咱这些不中用的,……哎!……还忘了,老大,你媳妇好呀,她的老毛病该没犯?聂子现在长得多高了?……咳!……想来我这一辈子也见不了他们啊。……”
这龙钟的老婆子骤然见到大有,说不出是悲是喜地尽着自己唠叨。大有立在一旁,一时没有插话的机会。她弯下腰,拄着那段剥了皮的光滑的高粱秸,眯缝着朦胧老眼向上看着。花白短发披拂在她的头上,如枯蜡的干手上有不少的斑点。两只小母鸡知道后面没人追赶,尽在这片空屋子前的土堆里啄取虫蚁。大有听她说完了这一大段的碎心话,才将自己与妻子的情形告诉了几句。
“黄老爹呢?我想得见见他。”
“你问他,那老东西?又叫镇上拉了去修枪。三天了,还没回来。……大约明儿准来,得给陈家送葬,他是庄长又是老邻居。……”
“真的,老爹有这么一手的手艺,现在很时行,不比别的手艺好?”大有答复这位老婆子的话。
“再好也发不了家!你大叔,好在两个老绝户,没儿女,饿也还能捱。他常说呀,大约过几年这里走净了人,只好搬到镇上去,老了,不像你们年轻的能跑能跳,……哎!向哪里跑呀!……”
又立了一会,大有帮着她把两只鸡驱到她家里去,大有没有进门便走了。
第二天,陈家起棺材的时间是正午。虽然有不少纸锞子送来,也有两轴洋呢的帐子,却不能悬出去。一早就落小雨,外村来送葬的没有几个。因为小葵的朋友都是外头的年轻人,自然有赙仪都往他的公馆里送,陈家的人情还是照着乡间的老风俗办,那有许多!从邻村叫了一棚吹鼓手,只有四个人,一乘抬罩,红绣花的罩面都落了色。连本村的邻居帮着,把那口薄薄的松木棺抬到大门外面。
只有在高小还没毕业的陈老头的独孙子提了纸糊的木杖在灵前哭泣,还有老人的寡媳,别没有几个亲眷。
大有在村子的农人后面,低了头随着很轻的抬罩走。初秋小雨把残夏的热气带了去。天空中的轻云荡动得很低,像没有大雨,可是飘落的小雨点已挟着丝丝的凉意。这一群送葬人们,穿长衣的只有从镇上来的裕庆店的王经理,他算是为了自己的人情,也代表着吴练长。其实乡村中的穷民原不懂得代表人的意味,所以有人在一旁还说,到底陈老头与裕庆店的交情够数,不好的天气,这有身分的大老板居然亲自送葬,送到村外。那些蓬了头拖着疲腿的老妇们,因为王老板来,便想到究竟是死者有能干儿子的便宜吧?虽然没回来,却有很厚的人情。
大有借着这个时间,差不多把全村的老,小,以及女人们都看见了。没曾详细问过,可是二百多家的人口他估计着在这两年间去了三分之一。年轻的男子比以前更少,独有满街淘气的孩子还看不出稀来。光了屁股,凸出大肚子的样子,几乎像都有点病,成群地在灵罩前后闹。陈庄长在这个荒村作首事不下三十年,他小心了一辈子,如今带了皮鞋的伤痕要安息在土底下,自然惹起全村子中的哀悼。他们不会作文字,也没有巧妙的言语来赞美,敬重这位旧生活迫压下的“好人”,从他们的面色与诚实的眼睛里,流露出他们的嗟叹神情,就像这老人死去是他们的村子快到了“大变”时候一般。人人被失望的忧愁笼罩住,像这日的天气,纵然现在没有冲洗一切的骤雨,而冷冷的雨意与黯淡凄凉的景色,表示秋来了,一切都快到一个肃杀时季的预兆。对着这样的葬仪,大家不免时时地互相注视一下,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吹手的凄戾的长喇叭向空中高高扬起,吹出乡间人一听就知是送灵的又高亢又低咽的调子。此外,便是村中的瘦狗在巷口吠着嗥嗥的声音。
出了村子的西栅门,——现在早已没有了守门的扛枪少年了,——镇上的王老板拱一拱手,又对抬罩似乎作了一个周旋,便回路往镇中去了。这时并没有别村的朋友,大家都静默地随着往陵阜上去。距离陈家老墓地不过三里,因为是向上走,便分外迟缓起来。天气一点不热,可是抬罩的赤脚走这条上陵的沙路,每个人都挣得满脸汗。后来大有看见一个穿得很不像样的五十多岁的抬夫直张着口喘,他自动地要替他抬这一段路,于是,在那人的感谢中,扁圆红色的木杠便移到这位重回故乡的新客肩上。
虽是久已没干磨肩背的农家生活,究竟是自幼小时的习惯,又有为死者的一分心思,不止一个人出气力,大有把杠子压到右肩上并没觉得十分沉重。陵上路旁的小松树着了雨,从一堆堆针形叶中散发出自然的香气。松树中间的高白杨,刷刷地响,像是替死者奏着欢迎的音乐。有些久已没人管顾的荒坟,在崖头上塌落出些碎砖和破木片,有几只兔子从里面跑出来。
大有与他的肩抬伙伴一齐用力,抬着棺材向上去,走完了沙路要踏着石缝走。陵虽然不很高,愈往上去愈难走,简直成了山路。有时抬夫须扶着松树干一步步地往上挪动。大有没理会脚底下怎样吃力,在陵头上却勾起他不少的回想。
他记起十二三岁时,差不多天天在这陵上放牛,有时骑在牛背上看松树空里的落日。那精灵的宋大傻更是常常到陵头上闹玩;徐利那时还小,不容易爬上来;萧达子比自己大,已经能够背了大筐子上来拾草。二十多年的时间,已经把这村中的老少变成现在的情形。他低着头更记起那年在陵坡上听大傻的话,……在陵那边沟底中受冻的一夜,就是那个第二天见过徐利,也许……他迷乱地想着,脚下被一块尖石绊了一交,几乎跌倒。肩上的杠子向一边歪动,前面一个黑脸络腮胡子的人回过脸来道:
“伙计,小心点!要大家都用力呀!……”
大有恍然,如从睡梦里醒过来,只好把一切的悲感抛在心外,换了肩头与抬夫一齐用劲。他们向一边转的小路上走去。
快要下葬了,天气变得更坏,雨像麻杆似的湿透了各人的单衣。虽然连同送葬的人都下手,也来不及即刻把棺木放到土圹里去。正在大家纷忙时候,从陵下面跑上一个老人,跑得气都喘不过来。到小松树旁边倚着树根蹲下去,大家喊着“魏胡子来的这么巧!……”
大有想不到在这里会能遇到这位令人欢喜的“老江湖”。
只有他的浓密的上胡由黑色变成苍白,并且连腮上也满生着这样的短刺,骤然一见,确是老了许多。脸上天然的滑稽趣味也减少了。他在雨丝中张着口说:
“哎呀!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口开水,赶了三十里的路,到镇上才知道他老人家是检了今天的好日子!死了,——这死是早晚的事,咱这老朋友,头一个月我来看他,没有几天的活力。……我冒着雨跑,还好,棺还没下去。……”
他断续着说,两颗凄凉的老泪从连腮胡子上掉下来。
“倒遇着这样的天气,真像老陈一辈子就是阴阴沉沉地混!……那不是奚老大,从外头跑回来送葬吗?”
大有走近了一步。
“也是遇的巧,我到家两天了。魏二爷,你还结实!想不到年岁差不多,陈庄长却熬不过你呀。”
“唉!你怎么了,又回来?哦!……待会我告诉你,没有好事。我这两天心绪坏极了,连听说的,没件使人好过的事!老的应该死,还有年轻的哩?……哎!”
这素来活泼的老人这时真像一个泪人了,尽着用布衣袖子揩眼泪,鼻涕,连脸上的雨点,把衣袖全湿透了。大有虽也陪他难过,却奇怪他哭得这么利害!从前只见过魏胡子惹人发笑的开口,谁也不容易看他皱皱眉头,哪里想到这老人在陈庄长的坟圹前这样难过。
雨落成大点了,由松,柏,白杨叶子上流下来的水声像奏着凄清的音乐。送葬的人们来不及再说闲话,在潇潇飒飒的山雨声中一齐用力。大有也背起下棺的粗绳子,把那轻轻的黑色棺木,连起大家的手力,送埋在深黑的地底。盖坟顶的时候,阴云愈厚,陵上的杂树太多,映罩得四周渐渐有了黑影。于是凄戾的铜喇叭重复吹起。工作,工作,合力的工作,埋葬了这个过去的,老迈的,辛苦郁痛的老人尸骨。雨声中清冽的秋风从地下直往上卷,打着抖抖动摇的树叶,夹杂着众人的凄叹,把这个原是荒冷的陵顶点缀出不少生气。喇叭声还没止住,坟已盖好。在土堆旁焚化了一些纸锞,虽只有一团明暖的火焰,却能抵抗住风雨的压迫。那一突突地光明跳跃,映着每个人的幽凉面色,都现出葬埋工作后的慰安!大有歇一歇,退出这一片杂树丛,向阴阴的空中吐口气。往东看,在一瞬间,一个弧形的半明的彩虹浮现在暗云中间,雨脚在那方一道道地下垂着,像是彩虹边倒挂的匹练。淡褐色,黄色,微红的重环,若隐若现。他本无意看这样因天气而来的空中变化,可是这风雨声中黄昏时的东方虹影,却仿佛在凄凉的葬礼后,引起他心底的一线期望!
然而他是不能解说的,他只觉得这是昏暗中难得的微光!
他们在黑影模糊中走下陵来,大有才听见魏二颤抖着声音诉说昨天也是徐利的好日子!因为他到城里做买卖,眼看着许多有枪的人把他押到东沙场去,并且还贴了满街的白纸告示。就这样,魏二在一家小客店里喝了一夜的冷酒。
大家在崎岖的石子路上打着冷颤,然而他们的心却似粘合成一个了!
有风有雨的这一晚上谁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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