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刘知幾《史通》所建立的历史编纂学体系

作者: 郭绍林9,800】字 目 录

关于历史编纂个体所应具备的条件,刘知幾做了系统的阐述。

刘知幾认为文和史是负荷不同任务的载体,存在着区别。大抵文可"绮扬绣合,雕章缛彩",允许求美而不求真。史须实录存真,应该"辩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若斯而已可也"。(《史通通释》卷7《鉴识》)他解释自古以来文士多而史才少,原因在于史才须有才、学、识三长,不是任何识字人都具备的。他对三长未下确切的定义,只是打比方说:有学而无才,就好像愚笨的人,尽管有百顷良田、满箱黄金,去经营生活,却不能增殖财富。有才而无学,就好像是能工巧匠,身怀绝技,手里却没有木料、工具等等,照样修不出宫室。"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所以知惧,此则为虎傅翼,善无可加,所向无敌者矣。"因此,他断言:"苟非其才,不可叨居史任。"(《旧唐书》卷102《刘知幾传》)

统览《史通》全书,可做如下诠释:

刘知幾所说的史才,指修史者的文字驾驭能力。他最崇拜的史才是左丘明,认为:"若斯才者,殆将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所著《左传》,"述行师则簿领盈视,哤聒沸腾;论备火则区分在目,修饰峻整;言胜捷则收获都尽,记奔败则披靡横前;申盟誓则慷慨有馀,称谲诈则欺诬可见;谈恩惠则煦如春日,记严切则凛若秋霜;叙兴邦则滋味无量,陈亡国则凄凉可悯。或谀辞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史通通释》卷16《杂说上》)后代作者,没有一个达到如此高度。他批评本朝修史者多是缺乏史才的词人,"其立言也,或虚加练饰,轻事雕彩,或体兼赋颂,词类俳优,文非文,史非史"。因此,所编史书如同"刻鹄不成反类于鹜者也"。(《史通通释》卷6《叙事》)

刘知幾所说的史学,指修史者对历史知识的学养。战国时期,人们已经用"学富五车"形容饱学硕士。到了唐代,文化典籍更是汗牛充栋。修史者只有全面熟悉资料,才可避免纰缪和遗漏。左丘明修《左传》,除了依据自己鲁国的史籍,还广泛采用《周志》、《晋乘》、《郑书》、《楚杌》等列国资料,因而才能"殚见洽闻,若斯之博","取信一时,擅名千载"。(《史通通释》卷5《采撰》)刘知幾建议史书增设《都邑志》、《氏族志》、《方物志》,设想缺乏史学的人会提出"世无其录"的疑问。他列举出三方面可资利用的大量典籍,认为:"譬夫涉海求鱼,登山采木,至于鳞介修短,柯条巨细,盖在择之而已。苟为鱼人、匠者,何虑山海之贫罄哉?"(《史通通释》卷3《书志》)

刘知幾所说的史识,指修史者对于资料的鉴别能力和对于人物、事件的判定能力。编纂活动的取舍有赖于对资料进行鉴别。范晔删节诸书修成《后汉书》,"简而且周,疏而不漏";刘昭却把删掉的那些"言尽非要,事皆不急"的资料采为补注。刘知幾嘲笑道:"譬夫人有吐果之核,弃药之滓,而愚者乃重加捃拾,洁以登荐,持以为工,多见其无识也。"(《史通通释》卷5《补注》)刘峻为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作注,"指其瑕疵,伪迹昭然",而唐修《晋书》却照样采以入书,也是"鉴非详正"的事例。(《史通通释》卷17《杂说中》)刘知幾提醒修史者对于人物的郡望、族姓、事迹等资料,一定要认真考核,剔除其不可信的成分。修史必然涉及对人物、事件的评价、定性。班固《汉书》中的一些论赞,"理多惬当",但"深排贾谊",则"与夺乖宜","是非失中"。(《史通通释》卷4《论赞》)至于一些史书,"谈主上之圣明则君尽三五(三皇五帝),述宰相之英伟则人皆二八(八元八凯)"(《史通通释》卷5《载文》),更是欠缺史识的表现。

刘知幾把史才、史学、史识作为编纂者的素质加以探讨之后,尽管没有提出史德的术语,还是探讨了编纂者的职业道德问题。他认为要想让史书达到"惩恶劝善"、"激浊扬清"(《史通通释》卷7《品藻》)的目的,编纂者就应该不虚美、不掩恶,即使环境险恶,也要"仗气直书,不避强御","肆情奋笔,无所阿容"。因此,编纂者的职业道德应该是:"申其强项之风,励其匪躬之节";"宁为兰摧玉折,不作瓦砾长存。"(《史通通释》卷7《直书》)他列举了历史上史德高尚的典型,同时抨击了一些相反的人物。例如北齐史官魏收,奉命编纂《魏书》,鉴于本朝开国得力于尔朱荣,又收了其子的贿赂,就对这位杀害北魏小皇帝的奸雄减其恶而增其善,说:"苟非荣之致力,克夷大难,则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也。然则荣之功烈,亦已茂乎!……向使荣无奸忍之失,修德义之风,则彭、韦、伊、霍,夫何足数!"(《魏书》卷74《尔朱荣传》)魏收人品龌龊,对于尚书令杨遵彦,"撰其家传甚美"。相反,"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因此,诸家聚讼不休,反而"皆获重罚,或有毙于狱中"。《魏书》因而受到人们的鄙薄,号为"秽史"。(《史通通释》卷12《古今正史》)

2.编纂班子

刘知幾认为文献资料虽然出于众手,但编为史书,应由编纂者个人依据自己的主张加以厘革,成为郁为不朽的一家之言。唐代的修史制度是官修史书,宰相监修。他参与修撰,发现很多弊病。

其一,班子成员不是行家里手,不具备史才。监修者是主编,"凡居斯职者,必恩幸贵臣,凡庸贱品,饱食安步,坐啸画诺,若斯而已矣。"修史者多是监修者引进的缺乏史才的官员和词人,"或以势利见升,或以干祈取擢"。(《史通通释》卷10《辨职》)这样的班子显然不能负荷修史重任。

其二,长官瞎指挥,意见各异,重大问题反而没有指授。同时设置几位监修,都在嚷嚷不休,杨再思说"必须直词",宗楚客说"宜多隐恶",阵法混乱,不知适从。对于具体的编纂问题,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草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监修者却不能"明立科条,审定区域"。(《史通通释》卷20《忤时》)

其三,群体协作损害了修史工作的独立性。史书要扬善惩恶,使乱臣贼子惧,就要对入史人物定其臧否,征其善恶,行褒贬之法。修史者只有独立著书,才能免受干扰。而修史班子成员复杂,且"皆愿长喙",难以保密。"倘有五始(《春秋》章法)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绝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栖毫而搢绅咸诵。"史官无法正常开展工作,担心"取嫉权门","见仇贵族"。(《史通通释》卷20《忤时》)

其四,分工不明,效率低下。群体协作修史,"属词比事,劳逸宜均,挥铅奋墨,勤惰须等"。但监修却不对班子成员明确分工,使得诸人"争学苟且,务相推避","头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史通通释》卷20《忤时》)史馆"可以养拙,可以藏愚",成为"素餐之窟宅,尸禄之渊薮"。(《史通通释》卷10《辨职》)

因此,刘知幾反对群体编书。

1.编纂体例

关于史书的体裁,刘知幾提出了六家二体的说法。他把已有的史书分为《尚书》家、《春秋》家、《左传》家、《国语》家、《史记》家、《汉书》家等六家,认为其中《左传》、《汉书》二家的体裁一直为历代沿用,是编年、纪传二体,其余四家的体裁久已废置。清人浦起龙注释《史通》,指出《尚书》为记言家,《春秋》为记事家,《左传》为编年家,《国语》为国别家,《史记》为通古纪传家,《汉书》为断代纪传家。这与刘知幾的本意有出入。《春秋》、《左传》,前者是经,后者是传,互为表里,强分作记事、编年两家,未免龃龉不合。《史通·二体》论述《左传》这类编年体时,刘知幾是以《春秋》为表识的,并未把二书看作两种体裁。《史记》、《汉书》都是纪传体,一为通史,一为断代史。同文在论述《汉书》这类纪传体时,是举《史记》而包括《汉书》在内的。可见刘知幾标举六家,不过是说出过六种有影响的史学著作而已,读者不必过于拘泥。

刘知幾对二体做了深入的研究。编年体的长处在于:"系日月而为次,列岁时以相续。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理尽一言,语无重出。"其缺点是:"至于贤士贞女,高才俊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迹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详说。……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虽然脉络清晰,但难以立体地反映历史全貌。纪传体情况复杂,有本纪、列传、表、志等丰富内容。其缺点在于:"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史通通释》卷2《二体》)虽能包举万象,取事该富,但文字不经济,头绪不清楚。总之,二体各有得失,不可偏废。

刘知幾对司马迁《史记》首创的纪传体各项体例条分缕析,为编纂史书指点门径。

本纪是纪传体史书中的编年体,由帝王领衔,按时间顺序记载国家大事。因此,须注意两点:只可为名实相副的帝王立本纪以显国统;只可包举大端,不必载入细节和小事。刘知幾举例说明这两点。司马迁自乱其例,为项羽立本纪。"项羽僭盗而死,未得成君,……名曰西楚,号止霸王,……即当时诸侯。……求名责实,再三乖谬。"魏澹《后魏书》和李百药《北齐书》,本纪"或杂载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细必书,洪纤备录。全为传体,有异纪文"。(《史通通释》卷2《本纪》)

世家是为"开国承家,世代相续"的诸侯所立的传。司马迁为陈涉立世家。陈涉"起自群盗,称王六月而死,子孙不嗣,社稷靡闻,无世可传,无家可宅,而以世家为称,岂当然乎?"汉代的诸侯,"其宗子称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异姓封侯者,必从宦天朝,不临方域。或传国唯止一身,或袭爵才经数世"。这与周代诸侯"即位建元,专制一国"有别。班固撰《汉书》,废弃世家体裁,并入列传一类,如此厘革,"事势当然,非矫枉也"。(《史通通释》卷2《世家》)

列传除周边民族以外,其余部分记载重要人物的生平活动。传以释纪,凡不宜载入本纪中的具体情节,都应写进当事人的传中。写法或独自立传,或附传,或以类相从立合传、类传。刘知幾主张对入传人选严加抉择,因为有这样的现象:自《史记》、《汉书》以来,入传人物众多,"其间则有生无令闻,死无异迹,用使游谈者靡征其事,讲习者罕记其名,而虚班史传,妄占篇目。若斯人者,可胜纪哉!"(《史通通释》卷2《列传》)

论赞是对入史人物所做的评论,文字应与正文互补,避免雷同,持论应公允、警策,"所以辩疑惑,释凝滞,若愚智共了,固无俟商榷"。《史记》论称:"观张良貌如美妇人;项羽重瞳,岂舜苗裔。"这是补充正文中没有的内容,因而"事无重出"。《汉书》赞云:"石建之浣衣,君子非之;杨王孙裸葬,贤于秦始皇远矣。"这算得上"片言如约,而诸义甚备"。然而不少史书的论赞,不过是重复纪传正文,稍加文饰而已。唐代词人修《晋书》,论赞"饰彼轻薄之句,而编为史籍之文,无异加粉黛于壮夫,服绮纨于高士"。赞语自班固以来运用诗体,重复论语的意思,历代相沿。"夫每卷立论,其烦已多,而嗣论以赞,为黩弥甚。亦犹文士制碑,序终而续以铭曰;释氏演法,义尽而宣以偈言。苟撰史若斯,难以议夫简要者矣。"(《史通通释》卷4《论赞》)

表历是以表格的形式,旁行斜上地记载人物世系和各类政权大事。刘知幾认为《史记》的表历显得冗余。"天子有本纪,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传,至于祖孙昭穆,年月职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说,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烦费,岂非谬乎!"(《史通通释》卷3《表历》)同时,他又认为表历可使史事的关系和线索表达得更加醒豁。《史记》"于帝王则叙其子孙,于公侯则纪其年月。……虽燕赵万里,而于径寸之内犬牙可接;虽昭穆九代,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叙。使读者阅文便睹,举目可详"。(《史通通释》卷16《杂说上》)特别是分裂时期,如春秋、战国,"天下无主,群雄错峙,各自年世。若申之于表以统其时,则诸国分年,一时尽见"。崔鸿著《十六国春秋》,就很好地利用了这一体裁。天下一统的朝代则无须修为表历。"如两汉御历,四海成家,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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