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刘知幾《史通》所建立的历史编纂学体系

作者: 郭绍林9,800】字 目 录

卿既为臣子,王侯才比郡县,何用表其年数以别于天子者哉?"(《史通通释》卷3《表历》)

《史记》创书,《汉书》改称志,用以记载典章制度、经济现象、文化现象和灾变瑞异。刘知幾认为断代史的书志应注意时代断限。天象恒常不变,古今无别,前代史书已有天文专篇,后来的断代史则不必再修《天文志》。前代的文献典籍已见诸记载,后来的断代史不必再写入《艺文志》中。否则,不但体例不纯,而且杂芜,犹如"加阔眉以半额"。至于灾变瑞异,并非与人事有必然的感应关系,然而有的史书立为《五行志》,加以附会,不惜"以前为后,以虚为实,移的就箭,曲取相谐",或者"前事已往,后来追证,课彼虚说,成此游词"。因此,他告诫人们:"无为强著一书,受嗤千载。"(《史通通释》卷3《书志》)

此外,刘知幾还对书篇题目、序例、称谓、补注等问题,从体例的角度提出了一些说法。

编纂史书必然遇到内容的取舍增减问题,刘知幾提出了一系列意见。

刘知幾认为普天之下人物众多,不可能一一入史,应以褒贬劝诫为指归,选择大善大恶者。很多史书取舍不精。入选的善人"或才非拔萃,或行不逸群,徒以片善取知,微功见识"。入选的恶人"或阴情丑行,或素餐尸禄,其恶不足以曝扬,其罪不足以惩戒"。(《史通通释》卷8《人物》)记载人物的事迹应"举其宏纲,存其大体",不应"丝毫必录,琐细无遗"。有的史书"喜论人帷簿不修,言貌鄙事"。(《史通通释》卷18《杂说下》)有的史书对于传主的家属,尽管父亲是小县令,儿子是小丞郎,"声不著于一乡,行无闻于十室"(《史通通释》卷8《书事》),却一一列举,把国史写成了家谱。有的史书专门搜集"州闾细事,委巷琐言",记载些荒诞不经的迷信说法,把国史变成了"鬼神传录"。(《史通通释》卷8《书事》)有的史书喜欢采集一些无关宏旨的趣闻佚事,诙谐杂言。如《宋书》卷42载:刘邕爱吃疮痂,认为味道鲜美,象鳆鱼一般。孟灵休患有疮病,刘邕去他家,见疮痂落在床上,就拾起来吃掉。孟灵休大惊,问起何故,刘邕答道:"性之所嗜"。于是孟灵休就把自己身上的疮痂揭下来给他吃,竟弄得自己浑身流血。甚至对于南康国来的200人,不问其是否有罪,都打得遍体鳞伤,以便结成疮痂,供刘邕吃。同样,对于文献典籍,也应只就重要者加以著录。有的史书不然,"其有雕虫末伎,短才小说,或为集不过数卷,或著书才至一篇,莫不一一列名,编诸传末"。(《史通通释》卷18《杂说下》)拣择失度,流于烦杂。

刘知幾认为轶出范围和冗杂不实的内容,都应该舍掉。断代史有明确的断限,别的书所记载的前代事迹不必重复。《汉书·地理志》叙述前代情况,已经不妥,而且全抄《尚书·禹贡》成文,无异于"以水济水,床上施床"。夷狄的族源前代史书已做交待者,后修史籍不必照搬。"滥引它事,丰其部帙",达不到"称博"的目的,犹如"骈指在手,不加力于千钧;附赘居身,非广形于七尺"。(《史通通释》卷4《断限》)两汉词赋如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扬雄的《甘泉赋》、《羽猎赋》,班固的《两都赋》,马融的《广成赋》等,"喻过其体,词没其义,繁华而失实,流宕而忘返,无裨劝奖,有长奸诈"。却被《史记》、《汉书》、《后汉书》全文录入传中,"不其谬乎"!(《史通通释》卷5《载文》)魏晋以来,文书有五失现象。一为"虚设",如魏晋皆以禅让方式得天下,"上出禅书,下陈让表,其间劝进殷勤,敦谕重沓,迹实同于莽、卓,言乃类于虞、夏"。二为"厚颜",如两国交兵,明明自己处于劣势,檄文反倒称对方"智昏菽麦,识昧玄黄,列宅建都若鹪鹩之巢苇,临戎贾勇犹螳螂之拒辙"。三为"假手",指皇帝诏敕由朝臣代写,"申恻隐之渥恩,叙忧勤之至义。其君虽有反道败德,唯顽与暴,观其政令则辛、癸不如,读其诏诰则勋、华再出"。四为"自戾",指皇帝指示反覆无常,对同一个人,褒崇时说"圭璋特达,善无可加",贬黜时却说"斗筲下才,罪不容责"。五为"一概",指与实际不符的套话,如:"国止方隅,而言并吞六合;福不盈眦,而称感致百灵。"五失在于不实,若"行之于世,则上下相蒙;传之于后,则示人不信"。因此,不必"聚彼虚说,编而次之"。(《史通通释》卷5《载文》)

刘知幾主张断代史删掉《天文志》、《艺文志》,增修一些新的内容。历代建都,地址和宫阙制度不同,可资后世参考。"土阶卑室,好约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穷奢者由其败国。"可资劝善诫恶。因此,可撰为《都邑志》。魏晋以来,"遐迩来王,任土作贡"。周边政权所献的方物,"观之者擅其博闻,学之者骋其多识"。因此,可撰为《方物志》。谱牒"用之于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于国,可以甄别华夷"。(《史通通释》卷3《书志》)因此,可撰为《氏族志》。他还提出为避免文字的冗长和断离,史书宜增设一种体裁,单列皇帝的制册、诰令,群臣的章表、移檄,文士的诗颂书论,可称为《制册书》、《章表书》等等。这样,纪传体便可兼容记言家的长处。

3.文字表达

对于文字表达,刘知幾提出四点要求。

其一,"文约而事丰"。刘知幾很推崇《左传》、《汉书》叙事简要,认为其余史书多失诸烦累。特别是骈文流行的时代,烦词冗句,泛滥成灾。"一行之间必谬增数字,尺纸之内恒虚费数行。"因此,他主张"省句"、"省字"。(《史通通释》卷6《叙事》)

刘知幾以古籍为例进行删节示范。如《孔子家语》云:"鲁公索氏将祭而忘其牲。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必亡矣。'一年而亡。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曰不及二年必亡。今果如期而亡。夫子何以知然?'"这段文字共63字,他认为"可除二十四字"(《史通通释》卷15《点烦》),很可能是"昔公索氏"至"如期而亡"这24字。可见叙事时以简驭繁,能以最少的文字传达最多的信息,使表达干净利索。他指出王劭《齐志》叙述高季式破尔朱兆,以七骑追奔逐北,只用了"夜半方归,槊血满袖"八字,"不言奋槊深入,击刺甚多","闻者亦知其义矣"。(《史通通释》卷8《摸拟》)可见文字简约还能产生弦外之音,耐人寻味。

刘知幾认为叙事有四种手法,即"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赞论而自见者"。他指出:"近史纪传欲言人居哀毁损,则先云至性纯孝;欲言人尽夜观书,则先云笃志好学;欲言人赴敌不顾,则先云武艺绝伦;欲言人下笔成篇,则先云文章敏速。此则既述才行,又彰事迹也。"由此看来,四种手法不必同时运用,否则"其费尤广"。(《史通通释》卷6《叙事》原注)

刘知幾激烈抨击外行充当监修,对编纂者的文字处理横加干涉,致使芜累不堪。武则天时期,修史者对于制敕入史不敢精简文字、撮取大意,只去掉开头的"门下"和结尾的"主者施行"几个字。监修官武承嗣大发雷霆,说:"公辈是何人,而敢辄减诏书!"(《史通通释》卷15《点烦》附引例语)此后,编纂者便一字不落地照录敕文。刘知幾认为极其荒唐可笑。

其二,"文而不丽,质而非野。"(《史通通释》卷6《叙事》)史书应准确地纪录人物、事件,可信性和可读性并重。行文可以典雅,可以质朴,但不能违背事实,一味采用文学手法,"虚加练饰,轻事雕彩"。(《史通通释》卷6《叙事》)刘知幾举了几个例子。《东观汉纪》说:"赤眉降后,积甲与熊耳山齐。"他批评道:"弃甲诚众,必与山比峻,则未之有也。"曹魏小书都说:"文鸳侍讲,殿瓦皆飞。"他批评道:"《汉书》云:项王叱咤,慑服千人。然则呼声之极大者,不过使人披靡而已。寻文鸳武勇,远惭项籍,况侍君侧,故当屏气徐言,安能檐瓦皆飞,有逾武安鸣鼓!且瓦既飘陨,则人必震惊,而魏帝与其群臣焉得岿然无害也?"(《史通通释》卷20《暗惑》)如此雕饰夸张,便是美言不信了。

其三,"当世口语","从实而书"。《左传》如实笔录当世"刍词鄙句",《史记》如实记载"当时侮嫚之词,流俗鄙俚之说"(《史通通释》卷6《言语》),刘知幾肯定这种作法。但后来作者认为这类话不雅,便"假托古词,翻易今语"。(《史通通释》卷6《叙事》)历史面貌因而失真、走样。王劭《齐志》大量记载北齐鄙言,对后世了解问题大有帮助。比如:唐代依然把中州叫做汉,把关西称为羌,把臣呼做奴,把母叫成姊,把国君称为大家,把师人(兵士)唤做儿郎,等等。"寻其本源,莫详所出,阅诸《齐志》,则了然可知。"(《史通通释》卷17《杂说中》)《齐志》载:"洛干感恩,脱帽而谢"。李百药撰《北史》,改写为:"高祖亲扶上马,洛干免冠稽首。"这样改动似乎古雅,但不符合历史实际,一则鲜卑族习俗为不着冠冕,二则人在马背上,如何能跪在地上,长时间叩头至地面,以作拜谢?依据这种表达,"学者何以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史通通释》卷6《叙事》)北齐、北周,同是出自阴山的鲜卑族政权。牛弘撰《周书》,故求文雅,"记宇文之言,而动遵经典,多依《史》、《汉》"。这与王劭《齐志》的表达大相径庭。"非两邦有夷夏之殊,由二史有虚实之异故也。"(《史通通释》卷18《杂说下》)

同样道理,对于后世的官职宜如实直书,不能为求古雅而套用前代称谓。刘知幾批评谯周《古史考》所说"秦杀其大夫李斯",以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大夫类比秦朝的丞相,不伦不类。(《史通通释》卷8《摸拟》)

其四,清晰明了,逻辑一致。刘知幾认为史文应明白易懂,不致产生误解,司马迁自称:"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这给人留下疑窦,搞不清是"同陵陷没,以置于刑",还是"为陵所间,获罪于国"。幸好《汉书》本传载其《与任安书》,备述受刑原因,才使人得以"克明其事"。(《史通通释》卷16《杂说上》)

由于资料成于众手,容有说法不一的现象,文字处理应注意逻辑一致。例如文献说周族兴起,"三分天下有其二",商纣王为"独夫";说到商的灭亡,却是"纣有臣亿万人,其亡流血漂杵"。这样便"是非无准,向背不同"。(《史通通释》卷13《疑古》)《汉书》对汉成帝,说法前后矛盾。《本纪》赞称:"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默,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貌矣。"《五行志》却说:"成帝好微行,选期门郎及私奴客十馀人,皆白衣袒帻,自称富平侯家。或乘小车,御者在茵上,或皆骑,出入远至旁县。故谷永谏曰:陛下昼夜在路,独与小人相随。乱服共坐,混淆无别。公卿百寮,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史通通释》卷16《杂说上》)可见赞语不实,应统一起来。

利用前史重新修书,应注意对有关文字作处理,使提法不出漏洞。《史记》说陈涉死后,"至今血食",《汉书》因袭不改。一在西汉,一在东汉,"事出百年,语同一理"(《史通通释》卷5《因习》),岂是同一个"今"字的含义?

这四点要求,包括着文字技巧和思想方法两方面的内容。

四、刘知幾的学术地位

《史通》一书审视千古,评品百家,系统地提出了历史编纂学理论,刘知幾从而享有崇高的学术地位。

《史通》"虽以史为主,而馀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史通通释》卷10《自叙》)对古代文化进行了一次全面清理。刘知幾的时代,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法依然流行。他讨论史书体裁,六家中包括着经部著作。他把史才、史学、史识作为编纂者的素质要求,也谈到职业道德问题。明人王守仁、胡应麟和清人章学诚阐明"六经皆史"之旨,后二人倡导史家应有"史德",可以认为刘知幾早已开其先河。刘知幾六家二体的分类虽然不够合理,但在政书体、纪事本末体等创立之前,各种体裁都已囊括无遗。

《史通》一书处处体现出刘知幾独具只眼。他对《史记》体例不纯和叙事杂乱的批评,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自从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盛赞《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以来,现代学人纷纷学舌,相比之下,刘知幾要高明得多。而对于宋孝王《关东风俗传》、王劭《齐志》那样受到人们普遍诋毁和贬低的史书,刘知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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