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腾出手来改朝换代,是李渊亟待解决的最关键的问题。恰好这时李密在幻想自为盟主,同意与李渊联合。李渊看到李密落入自己的圈套中,高兴之极,知道趁机利用李密牵制东都兵力,东都兵力便不可能与长安隋军应合,利用李密扼守成皋(在今河南省荥阳市)险要地势,江都信使便被阻绝,自己"得入关,据蒲津而屯永丰,阻崤、函而临伊、洛。东看群贼鹬蚌之势,吾然后为秦人之渔父矣"。(《大唐创业起居注》卷2)617年,李渊轻而易举地占领了长安,次年建立了唐朝。李密与东都王世充屡战不利,有人建议他投唐,理由是:"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公不战而据京师,此亦公之功也。"(《旧唐书》卷53《李密传》)可见李密与东都势力的周旋,使东都对于长安隋政权的屏障、拱卫和援助作用得不到发挥,对于隋唐政权的更替,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唐朝建立后,立即进行统一全国的战争。620年,唐高祖李渊派次子秦王李世民讨伐郑国王世充。王世充想利用洛阳的地位维持分裂局面,对李世民说:"隋末丧乱,天下分崩,长安、洛阳,各有分地,世充唯愿自守,不敢西侵。""王乃盛相侵轶,远入吾地,……未见其可。"李世民义正词严地申明了统一立场,说:"四海之内,皆承正朔,唯公执迷,独阻声教。东都士庶,亟请王师,关中义勇,感恩致力,至尊重违众愿,有斯吊伐。"(《旧唐书》卷54《王世充传》)唐军攻下一些城镇,河南州县相继降附。但洛阳守御甚严,李世民昼夜攻城,不能占领。将士思归,高祖也命令班师。李世民派人向高祖汇报说:王世充据守洛阳孤城,"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结,后必难图"。(《资治通鉴》卷188)可见,洛阳一城关系着唐政权的命运和天下的安危。这时,河北夏政权窦建德和王世充改善关系,派兵救郑,以便"常保三分之势"。(《旧唐书》卷54《窦建德传》)621年,李世民擒获了窦建德,王世充率众投降。以洛阳的收复为转机,分裂危机被解除。李世民进入洛阳城,见隋建宫殿奢侈,竟然带着新政权幼稚的冲动心理,"命撤端门楼,焚乾阳殿,毁则天门及阙"。(《资治通鉴》卷189)看样子,想抛弃这个东方政治堡垒,以消除分裂隐患。但洛阳的传统地位,迫使唐室不得不加以重视。对唐室忠心耿耿的屈突通,在平定王世充的战斗中立有头等功,因而拜为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镇守洛阳。李世民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住在长安。洛阳对于长安的从属地位进一步肯定,二者之间地位的差距又拉大了。
三
随着唐初统一战争的逐步结束,高祖三子间争权夺利的争斗日趋激烈。626年,太子李建成联合四弟齐王李元吉,企图置秦王李世民于死地。李世民处于劣势,"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就派陕东道大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守洛阳,秦王府车骑将军张亮率领千余名兵士赴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资治通鉴》卷191)高祖鉴于三子同在长安,必有争斗,对李世民说:"汝还行台,居于洛阳,自陕以东,悉宜主之。仍令汝建天子旌旗。"李世民将行时,李建成、李元吉认为:"秦王今往洛阳,既得土地甲兵,必为后患。留在京师制之,一匹夫耳。"他们令人上封事说:"秦王左右多是东人,闻往洛阳,非常欣悦,观其情状,自今一去,不作来意。"(《旧唐书》卷64《隐太子建成传》)高祖这才改变了主意。这场斗争没有多少是非可言,但李建成、李元吉出于自私心理,却避免了一次分裂和内战,还是应当肯定的。这也可以看出,长安政权是否牢固地掌握和支配洛阳,关系到国家统一与分裂的前途命运。
630年,太宗李世民登基已四年,下诏重建洛阳宫。给事中张玄素以当初撤毁宫殿事为据,谏阻道:"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认为太宗此举是"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甚于炀帝",会和桀、纣"同归于乱"。这一恫吓使太宗暂时收敛,表示若到洛阳,"露坐亦复何苦!"以敢于和善于谏诤著称的魏徵称赞张玄素此举"有回天之力"。(《旧唐书》卷75《张玄素传》)太宗这次肯定在坚持自己的意见,否则魏徵不至于如此推许张玄素。次年,太宗又命修造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谏阻道:"乱离甫尔,百姓凋弊,帑藏空虚,若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资治通鉴》卷193)但太宗终究还是命人修成了洛阳宫。634年,中牟县丞皇甫德参批评"修洛阳宫,劳人"。太宗说:"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乃可其意邪"!甚至要追究其"谤讪之罪"。(《资治通鉴》卷194)太宗从谏如流,在帝王中最为突出,偏偏在修洛阳宫一事上,再三听不进不同意见,反映出洛阳问题非同一般,而官员们尚未窥见太宗的心曲。这一方面在于太宗作为关陇贵族,又当过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对山东人不放心,"尝言及山东、关中人,意有同异"(《旧唐书》卷78《张行成传》),须经营一个据点,来控制东方。另一方面,太宗认为"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旧唐书》卷75《张玄素传》)后来,胡交《修洛阳宫记》也说:"洛阳实处天下之中。"换言之,洛阳是全国的几何中心,具有处理四面八方各种事务的方便条件,适宜作为都城。但长安的关中本位根据地的地位不可动摇,因而胡交又说:"定都长安,以隆上京";"肇新东都,作对咸秦"。(《全唐文》卷352)即洛阳起到支持长安的作用。
太宗在位期间,一共到过洛阳三次(中间外出返回算一次)。他首次幸洛阳,诏令东方各地举荐人才,"给传诣洛阳宫"。(《旧唐书》卷3《太宗纪下》)第二次幸洛阳,诏令次年赴泰山封禅。最后一次则是为了经营辽东。他在洛阳特意召见隋代参加过辽战的郑元璹,还召回负责"先击辽东以观其势"的张俭,张俭"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资治通鉴》卷197)还将运送军粮出问题的韦挺,令人驰传械赴洛阳,加以处分。太宗部署了辽战的军事人选,自己亲统六军,自洛阳北上。可见太宗在利用洛阳控制东方,视察民情,处理各种事务。
这一点为其子高宗继承。高宗在位33年,七次幸洛阳,累计11年。657年,他首次幸洛阳,就看到了洛阳地位的重要,直接将洛阳宫改称为东都,加强建设。他在《建东都诏》中说:"此都中兹宇宙,通赋贡于四方;交乎风雨,均朝宗于万国。"(《全唐文》卷12)并规定东都所在地洛州,其官员阶品并准长安所在地雍州。这样,洛阳作为都城就制度化、正规化了。675年,他说:"两都是朕东西之宅也。"(《唐会要》卷30《洛阳宫》)他指示修缮宫殿,搞好东都建设。这时,唐朝同东北方的高丽、百济、新罗,北方的后突厥,西方的吐蕃、西突厥等政权,关系紧张,屡有战争。各方情况都需要尽快上报朝廷,得到处理,洛阳几何中心的作用进一步体现出来。高宗在两京间游弋,主要是利用这个作用,主持战争。他死在洛阳,弥留之际不无遗憾地感叹:天地神灵若能让自己再活一两个月,"得还长安,死亦无恨"。(《旧唐书》卷5《高宗纪下》)这是因为长安是李唐统治者宗庙、陵寝所在地,具有正统地位和礼仪氛围,高宗首崇长安,想死在老窝,自是人之常情。高宗尸骨将运回长安,陈子昂上疏建议在洛阳安葬,因为"东都形胜,可以安置山陵";"关中旱俭,灵驾西行不便"。(《旧唐书》卷190中《陈子昂传》)但未被采纳。这时,洛阳的地位依然从属于长安。
高宗死后,其皇后武则天执政,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她是山西文水县庶族,不属于关陇集团和关中士族。她企图改朝换代,就必须在制度上标新立异,别立系统,选择都城是其中重要一环。684年,她刚临朝称制,就改东都为神都,使洛阳凌驾于长安之上。同时,旗色、官名、文字、历法、礼仪等一系列的改动普遍铺开。688年,在神都立唐高祖、太宗、高宗三庙,虽然照例四时享祀,但已是侨置性质;又立崇先庙享祀武氏祖考。她甚至想把崇先庙立为天子级的七庙,降唐太庙为诸侯级的五庙,因掌管礼仪的官员反对而暂加收敛。690年,她终于改唐为周,当上了大周皇帝。因此,武氏庙改为七庙。次年,改置社稷于神都,纳武氏神主于太庙,而把长安唐太庙改名为享德庙,四时享祀只有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其余四庙皆关闭,实际上连诸侯级别的待遇也没保住。同时,又迁关中数十万户来充实神都。这样,洛阳成了大周的根据地和唯一的政治中心,长安的政治中心地位不知不觉地取消了。武则天自从随同高宗到洛阳,长驻洛阳达30年之久,高宗西葬时她都不回长安,只有晚年一度回去两年。她抛弃长安,都于洛阳,无非想要摆脱李唐王朝的大本营和政治、礼仪氛围,淡化甚至消泯人们对于长安和唐帝室的回忆和感情,利用洛阳改朝换代,巩固新政权,建立新秩序。可见,洛阳凌驾于长安之上,便意味着关陇集团的失势和唐祚中止、江山变色。
中宗复辟后,必须否定武则天的一些作法,才能保持李唐政权的色彩。他立即恢复唐国号,社稷、宗庙、陵寝、郊祀、百官、旗帜、服色、文字,都按高宗时制度加以恢复,迁武氏七庙神主于长安崇尊庙,把神都又改为东都。武则天死后,中宗于706年将政治中心迁回长安,不敢再轻易东幸一步。709年,关中灾情严重,粮价暴涨,运关东江淮粮食到长安,牛死十之八九,群臣建议巡幸洛阳。皇后韦氏出身于关中士族,不愿离开老家而东迁。群臣再建议时,中宗发脾气道:"岂有逐粮天子邪!"(《资治通鉴》卷209)这表示李唐皇室首崇长安政策的恢复,和对洛阳地位的矫正、调整,使之依然处于从属地位。
从中宗回长安,经睿宗,到玄宗初年,八年间没有皇帝东幸洛阳的现象。玄宗看到长安和洛阳在创业和守成时期的不同作用,认为:"帝业初起,崤函乃金汤之地;天下大定,河雒为会同之府。"(《全唐文》卷20《幸东都制》)"三秦九雒,咸曰帝京,五载一巡,时惟邦典。"(《全唐文》卷23《幸东都制》)因此,他执政前期恪守定制,多次幸洛。后来,他厌烦巡幸艰苦,任用裴耀卿改革漕运,又在关中地区推行和籴法,解决了因官僚机构膨胀而日益严重的关中经济供应问题,长驻京师有了保障。736年,他由洛阳回长安后,由于"关中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矣"。744年,他高兴地说:"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李]林甫。"(《资治通鉴》卷215)玄宗主动放弃洛阳而僻居关中,也就不再观风省俗、维系东方了。这样,无异于作茧自缚,自我限制,自我孤立。放弃洛阳20年,也就为国家的安定统一局面埋下了隐患。
755年,安禄山率领15万兵士从幽州(治今北京市)南下讨伐杨国忠,接着发展成为全面叛乱,持续八年之久。如果玄宗不曾放弃巡幸洛阳,按照当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当会较快得知叛乱消息,从而部署平叛活动。如果玄宗依然把洛阳作为控制东方的军事堡垒加以经营,也不会让几个不识干戈的文人充当留守官,守着一座缺少兵力的空城,以至于叛军不费力气就占领了洛阳。叛军在洛阳,"杀人如刈,焚庐若薙"。(《全唐文》卷740李庾《东都赋》)接着,安禄山在洛阳即帝位,威逼长安,玄宗仓皇播越四川成都。可见洛阳的失守是长安失守、政权瓦解的先声。肃宗在宁夏灵武登基,主持平叛。为了收复两京,唐请求回纥族援助。回纥两度帮助唐政府收复洛阳。回纥兵进入洛阳后,"遂入府库收财帛,于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财物不可胜计。"他们"恣行残忍",使得惊魂未定的洛阳士女,登上圣善寺、白马寺的塔阁,以求佛教保佑自己避难。回纥纵火焚烧寺院,"伤死者万计,累旬火焰不止"。(《旧唐书》卷195《回纥传》)这些灾难,使洛阳这座繁华的都城化为一片废墟。韦应物《登高望洛城作》诗描写道:"膏腴满榛芜,比屋空毁垣。"(《全唐诗》卷192)李庾总结历史经验,认为洛阳"世治则都,世乱则墟;世清则优偃,政弊则戚居"。(《全唐文》卷740李庾《东都赋》)也就是说,洛阳的盛衰是天下治乱的晴雨表。叛乱平定后,唐的版图缩小,国势衰微,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统一和强盛一去不复返。这一切由洛阳的残破体现了出来。
这时的洛阳失去了昔日的光芒。对于皇帝巡幸和驻跸洛阳,以前大臣是主动劝说的,李峤《请车驾还洛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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