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论古人的武则天地位观

作者: 郭绍林7,617】字 目 录

反对下,高宗放弃了传位的念头。这时,人们都认为武则天的地位是皇后,不应参与国事。这是国事、家事在公私场合的冲突中必然导致的合乎封建秩序的后果。嗣圣元年(684),武则天废中宗立睿宗,临朝称制,政出于己。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以拥戴中宗复辟为号召,把武则天临朝视为伪政权。檄文称她为"伪临朝武氏",表示"志安社稷","誓清妖孽"。(《旧唐书》卷67《李敬业传》)十来天就有十多万人响应参军。裴炎在朝,想趁武则天出游,"以兵执之,还政天子"。扬州起兵后,他又建议武则天归政中宗。其侄裴伷先认为武则天是"唐家妇",应"复子明辟"。(《新唐书》卷117《裴炎传》)这表明绝大多数臣民都认为武则天这时的地位是皇太后,而李氏朝廷理应由李姓皇帝行使统治权。这种看法是传统的礼法观念和封建秩序的反映。男女、夫妻、父子、君臣,各有自己的名分,不可逾越,这构成中国古代的政治伦理体系。武则天破了这个规矩,成为反常的现象,难免要受到指责。郝处俊就说:"帝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旧唐书》卷84《郝处俊传》)当新丰县(今陕西省临潼)因地壳变动而冒出一山时,有人上疏武则天说:"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资治通鉴》卷203)

二是坚决拥护。这是诸武集团和一批政治投机者所持的态度。武则天的侄儿武承嗣"讽则天革命,尽诛皇室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另一侄儿武三思"盛赞其计"。(《旧唐书》卷183《武承嗣传》)他们都觊觎着改朝换代后自己被立为太子。武则天的外甥宗秦客,因"劝太后革命"(《新唐书》卷109《宗楚客传》),被提拔为内史。另外,侍御史傅游艺上表,请改唐国号为周,赐睿宗姓武,武则天不许,但提拔他为给事中、宰相,使他一年内"历衣青、绿、朱紫"(《资治通鉴》卷204),从九品官骤迁至三品。这引起连锁反应,凤阁舍人张嘉福让洛阳人王庆之率领轻薄恶少年数百人诣阙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这些行为表明,在诸武集团和政治投机者的心目中,武则天是当然的皇帝。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寻找新靠山,以满足自己的利益。

三是暂时隐忍,见机而作。很多人反对武则天称帝和干预政治,但在当时的高压政治下,没有表示明朗的、过激的态度,而是意识到武则天不过是过渡性的权力象征,暂时承认现状,为恢复唐政权而巧妙地斗争,时机成熟时,将复唐的愿望付诸实施。武则天建周称帝,成为不以人们意志为逆转的既成事实,一些忠于李唐皇室的官员不得不隐埋自己的感情,承认这种现状。宰相狄仁傑被迫说:"大周革命,万物唯新。"(《旧唐书》卷89《狄仁傑传》)刑部官员徐有功在追述周朝代唐前夕那段时期的事情,竟说"往属唐朝季年"。(《旧唐书》卷85《徐有功传》)如意元年(692),武则天在神都洛阳举办盛大的盂兰盆会,时人杨炯描绘当时的情景,称她为"圣神皇帝","天子之孝","武尽美矣,周命惟新"。(《杨炯集》卷1《盂兰盆赋》)但武则天在现行制度和传统礼仪的制约下,不得不陷入无法解脱的尴尬境地中。她废掉两个亲生儿子的帝位后,曾反复考虑立侄儿武承嗣或武三思为皇太子。这涉及的不仅仅是政权的姓氏归属,还有她自己身后与高宗合葬和接受子孙祭祀等问题。于是,一些大臣不断以血缘亲疏为内容,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李昭德说:"岂有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乎?以亲亲言之,则天皇是陛下夫也,皇嗣是陛下子也,陛下正合传之子孙,为万代计。况陛下承天皇顾托而有天下,若立承嗣,臣恐天皇不血食矣。"(《旧唐书》卷87《李昭德传》)狄仁傑也常以母子恩情为言,终于说服她召回中宗,立为太子。这为张柬之逼迫武则天传位于中宗奠定了基础。因此,中唐时期,吕温称赞狄仁傑"乃建国本,代天张机,取日虞渊(日落处),洗光咸池(日浴处)";才使得"唐复为唐"。(《全唐文》卷629《狄梁公立庐陵王传赞》)

中宗时期,如何看待武则天的地位,曾一度出现混乱,接着便开始统一认识。

中宗尽管是在"天下思唐久矣"(《新唐书》卷117《吉顼传》)的情况下复位的,但对于自己登极却不理直气壮。二张被杀后,他"犹监国告武氏庙"。侍御史崔浑说:"陛下复国,当正唐家位号,称天下心。奈何告武氏庙?请毁之,复唐宗庙。"(《新唐书》卷120《张柬之传》)中宗在即位诏文中仍然称呼"则天大圣皇帝",自己"复忝于明辟","俾承先绪"。(《唐大诏令集》卷2)这时候,几乎全国都沉浸在唐室中兴的喜悦之中,中宗诏令天下各州设置大唐中兴寺、观各一所。武周时期那些在内心深处拥护李唐政权的正统派官员,这时开始公开抒发自己的感情。张说不便直斥武则天,只好骂所谓奸臣,说:"唐祚中微,周德更盛,历载十六,奸臣擅命。"中宗"克彼二凶(二张)","以复我万邦,返元后传国之玺,受光武登坛之玉"。(《张燕公集》卷14《唐陈州龙兴寺碑》)然而称为中兴,便意味着中宗否定自己生母的行径。因此,谏官张景源上疏反对,说:"唐运自崇,周亲抚政,母子成业,周替唐兴,虽绍三代,而化侔一统,况承顾复,非谓中兴。夫言中兴者,中有阻闲,不承统历。既奉成周之业,实扬先圣之资,君亲临之,厚莫之重。"故请改"中兴"为"龙兴","庶望前后君亲,俱承正统,周唐宝历,共叶(协)神聪"。(《唐会要》卷48《寺》)这涉及孝道,以及周朝和武则天皇帝地位等问题。中宗欣然采纳,说武则天当时只是"从权御宇","唐周之号暂殊,社稷之祚斯永"。因此,"中兴"提法不妥,不许再用,寺观则改名"龙兴"。(《全唐文》卷17《答张景源请改中兴寺敕》)武则天的外甥宗楚客也指使人对中宗说:"陛下承母禅,周、唐一统。""起则天为一世,圣朝为二世,后子孙相承九十八,其数正满百世。"(《新唐书》卷109《宗楚客传》)中宗大喜。中宗还命武三思、魏元忠等人,按照为先朝皇帝修实录的旧例,修成《则天实录》20卷。另外,武则天的去世,并没有使诸武势力受到削弱。唐臣如何对待诸武,在中宗的裁夺下,成为复杂的问题。张柬之政变没有杀掉武三思。政变组织者之一敬晖率领群臣上表,认为唐室中兴,武氏诸王应削其王爵,降为公,中宗勉强采纳。这都表明,中宗等人承认周朝是正统王朝,周唐的关系是和平交接的问题,武则天的地位是皇帝。

中宗所以持这种观点,其原因大致有三。其一,武则天建周称帝,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抹杀不掉。理智的作法是对这一现象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解释,以避免左右遭致麻烦。其二,中宗素以仁孝著称,死后谥为孝和皇帝。孝道的内容包含着不违父母之志,为父母讳。对于自己的生母,他一向逆来顺受,不敢有半个不字,更谈不上彻底否定。他宣称:"则天大圣皇帝","在朕躬则为慈母,于士庶即是明君"。"今以圣上乖豫,高枕怡神,委政朕躬,纂承丕绪"。(《全唐文》卷17《答敬晖请削武氏王爵表敕》)这样解释了武则天与自己的母子关系,也解释了周唐政权的嬗替关系,既符合孝道,又避免了可能出现的责难。其三,中宗时诸武势力相当强大。张柬之政变时,期待中宗亲自杀掉武三思,但中宗和武三思打得火热,后来还将告发武三思的人处死,可证中宗是附丽于诸武势力之上的。这种关系不能不制约他的感情和观点。

武则天执政这一特殊现象所带来的直接影响,是她的儿媳、孙女和女儿都在为自己参与政治而积极奋斗。中宗皇后韦氏效法武则天,"潜图帝位"。(《旧唐书》卷92《韦巨源传》)其党羽从而鼓吹说:武则天受命前,天下唱《妩媚娘》歌为谶,现在天下歌《桑条韦》,是"天意以为顺天皇后(韦氏)宜为国母"。(《资治通鉴》卷209)韦后的女儿安乐公主请废太子,立自己为皇太女,其理由是:"阿母子(宫中对武则天的称呼)尚为天子,我何嫌?"(《新唐书》卷122《魏元忠传》)她们急于求成,竟将中宗毒死。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几次参与宫廷政变,"权移人主,军国大政,事必参决,如不朝谒,则宰臣就第议其可否"。(《旧唐书》卷183《太平公主传》)她们的行为,对李唐皇室的利益构成威胁。睿宗子玄宗登基前,发动了两次政变,将她们依次剪除。玄宗无疑会从中总结出经验教训。同时,他作为武则天的诸孙之一,对自己祖母的感情,当然不会像中宗对母亲那样深,也不必像中宗那样受约束,在考虑国家利益和私人感情方面,完全可以撕掉温情脉脉的面纱,选择前者。

有了这种背景,就有必要某种程度地调整对武则天地位的看法。中宗时所修《则天实录》,受着诸武势力的控制,无疑会使玄宗不满意,于是玄宗责成重修。开元四年(716),刘知幾、吴兢重新修成《则天实录》30卷。同年,太常卿姜皎和礼官陈贞节又以封建礼仪为准则,上表正名分,说:太庙中武则天配高宗,题为"天皇圣帝武氏","若使帝号长存,恐非圣朝通典",请除去圣帝字样,改题为"则天皇后武氏"。(《唐会要》卷5《庙议上》)玄宗采纳。

玄宗这个转变,直接影响到后来人们的观点。中唐时,左拾遗、史馆修撰沈既济,针对吴兢撰《国史》中武则天时期的事情立为本纪,上疏进行批评,并对如何编修那段历史提出建议。他认为编史书的目的在于"正君臣","维家邦"。武则天"体自坤顺,位居乾极,以柔乘刚,天纪倒张,进以强有,退非德让。今史臣追书,当称之'太后',不宜曰'上'。孝和虽迫母后之命,降居藩邸,而体元继代,本吾君也。史臣追书,宜称曰'皇帝',不宜曰'庐陵王'。睿宗在景龙已前,天命未集,徒禀后制,假临大宝,于伦非次,于义无名。史臣书之宜曰'相王',未宜曰'帝'。……今安得以周氏年历而列为《唐书》帝纪?……今请并《天后纪》合《孝和纪》,每于岁首,必书孝和所在以统之,书曰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云云。则纪称孝和,而事述太后,俾名不失正,而礼不违常"。至于武则天个人的经历,可撰为《则天顺圣武后传》,"列于废后王庶人之下"。(《全唐文》卷476《论则天不宜称本纪议》)这一说法未被采纳。晚唐时,孙樵编次《孙氏西斋录》记述唐代史事,认为武周是伪朝,说:"条天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者何?紫色润位,不可谓正。予惧后世牵以称临也。"(《全唐文》卷795)可见民间这时已按照沈既济所提方案撰写史书。

唐后期,人们已经不再把武则天执政看作如同前引中宗所说"从权御宇",和开元年间姜皎等人所说的"亲承顾托,因摄大政,事乃从权"(《唐会要》卷5《庙议上》),而是看作僭逆、篡权行为。穆宗去世前命太子监国,宦官想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她是中兴名将郭子仪的孙女,对此断然拒绝,说:"昔武后称制,几危社稷。我家世守忠义,非武氏之比也。太子虽少,但得贤宰相辅之,卿辈勿预朝政,何患国家不安!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资治通鉴》卷243)盛唐诗人李白《窜夜郎于乌江留别宗十六璟》诗,称武则天为"娲皇"(《全唐诗》卷174);《上云乐》诗还说:"中国有七圣"(《全唐诗》卷162),指高祖、太宗、高宗、武则天、中宗、睿宗、玄宗七位皇帝。但到唐末,宦官杨复光劝人勿降黄巢,说:"奈何舍十八叶天子而臣贼乎?"(《资治通鉴》卷254)十八叶天子指上述七圣中武则天以外的六帝,再加上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和当朝皇帝僖宗等12位,武则天已被摈出皇帝之列。

然而唐朝官方对于人们如何看待武则天的地位,并未做强求一致的规定,唐人在追述武周时期的事情时,有一定的灵活性。刘餗《隋唐嘉话》卷下说:"武后初称周","裴知古自中宗、武后朝以知音直太常"。张鷟《朝野佥载》一书,凡涉及武周年号及当时人物,几乎都冠以"周"字,如:"周如意年中以来","周则天内宴甚乐","周秋官侍郎周兴",书中时而称"则天朝",时而称"天后中"。沈既济《词科论》说:"初国家自显庆以来,高宗圣躬多不康,而武太后任事,参决大政,与天子并。……及永淳之后,太后君天下二十馀年。"(《全唐文》卷476)陆贽《请许召台省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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