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大背景下看甘露之变

作者: 郭绍林7,213】字 目 录

。京城误传他为文宗合炼金丹,须小儿心肝,民间惊惧。郑注一向厌恶京兆尹杨虞卿,就伙同李训构陷他,说这个谣言出自他的家人。杨虞卿下御史台监狱,李宗闵"极言救解",文宗斥责李宗闵说:"尔尝谓郑覃是妖气,今作妖覃耶尔耶?"(《旧唐书》卷176《李宗闵传》)于是贬他为外官。随后,郑注揭发李宗闵当年当吏部侍郎,通过一位姓沈的驸马都尉结托女学士宋若宪和宦官头子杨承和,由二人在宫中多次美言,才当上宰相。于是李宗闵再贬。这样,两个集团的首领都被逐出朝廷,其党羽也被清除出去。文宗对于"宿素大臣,疑而不用,意在擢用新进孤立,庶几无党,以革前弊"(《旧唐书》卷172《李石传》),于是起用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为宰相。

进一步的问题是,文宗为什么倚重李训、郑注?文宗喜读《贞观政要》,对于唐太宗孜孜政道而取得贞观之治的局面,一直很向往,并且急于求成。大和六年,他对宰相们说:"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亦有意于此乎?"牛僧孺说:"太平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虽非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事后牛僧孺对同事们说:"主上责望如此,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资治通鉴》卷244)他于是辞去了宰相职务。两党其他官员也都没有同文宗这种迂阔的理想相契合的表现。李训、郑注则不然,二人为文宗"画太平之策,以为当先除宦官,次复河湟",甚至具体到"开陈方略,如指诸掌"的地步。文宗"以为信然,宠任日隆"。(《资治通鉴》卷245)显然,李训、郑注是在吹牛皮说大话。当时宦官专权,官僚朋党,藩镇跋扈,财政困难,在这样的政治经济条件下,天下太平谈何容易,因而牛僧孺的话倒是符合实际的。关于"除宦官",下面再分析,这里分析"复河湟"问题。河湟指河西、陇右,吐蕃趁安史之乱,占据了这个地区,唐廷何尝不萌生收复念头,为客观条件所限,一直无如之何。杜牧《河湟》诗说:"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樊川文集》卷2)唐代宗大历八年(773),宰相元载只是筹划在临近沦陷区的地方置戍兵、筑城堡而已,而且没能实施。唐宪宗看旧地图,"见河湟旧封,赫然思经略之",但"未暇也"。(《新唐书》卷216下《吐蕃下》)这些都是文宗以前的事。文宗以后,吐蕃衰败,内斗激烈,沦陷区唐人趁机起义,以其地归唐。沙州(治今甘肃敦煌市)人张义潮领导民众继续斗争,收复了河陇13州土地,唐宣宗大中三年(849)绘地图以献唐廷。这完全是民众自发的行动,唐廷事后才知道,自己一方根本没有出任何力。那么,李训、郑注"复河湟"云云,不过是空疏的宣言,哄骗文宗,哄骗舆论,不可能付诸实施。而且二人并不具备治理国家的能力。"郑注每自负经济之略",文宗问到"富人之术",他"无以对,乃请榷茶"。(《资治通鉴》卷245)盐铁转运使令狐楚兼领榷茶使,深有体会,认为"榷茶实为蠹政","岂有令百姓移茶树于官场中栽植,摘茶叶于官场中造作?"(《旧唐书》卷172《令狐楚传》)茶树是不能移植的,因而古代婚姻习俗有女方接受男方赠茶的订婚聘礼,表示自己对婚姻忠贞不移。小说《红楼梦》中王熙凤同林黛玉开玩笑,说:"你既然吃了我们家的茶,还不给我们家当媳妇?"不知医术精湛的郑注为什么对"本草"习性如此昧然。

总之,文宗起用李训、郑注,最初是为了破除官僚朋党,被他们的夸夸其谈所迷惑,误以为他们是扭转乾坤的奇才,遂加以重用,翦除宦官是后来的事,是实现太平理想的一个步骤。

李训、郑注同文宗密谋,杀掉了宦官头子王守澄,目标转向另一个宦官头子仇士良。李训假称左金吾卫办公院的石榴树上夜间降下甘露,这在冬天无疑是很奇怪的事,想诱骗仇士良偕众宦官前往观看,伏兵突起,杀掉他们。李训为什么要托词甘露?古人迷信,看重任何所谓祥瑞,天降甘露更看作是天下太平的瑞兆。甘露之变发生的这一年,仅在凤翔藩镇(驻今陕西凤翔县),先有五色云出现,后捕获白兔,监军宦官都想上报文宗,节度使杜悰阻止,"监军不悦,以为掩蔽圣德"。郑注继任凤翔节度使,上报紫云出现,并献上白雉。在京师,八月,"有甘露降于紫宸殿前樱桃之上,上亲采而尝之,百官称贺"。因此,李训托词甘露,与此前的祥瑞承接,既迎合了文宗和宦官、朝官们的心理,又同文宗和自己的太平理想一致,便于开展行动。甘露之变过后,文宗对杜悰说:"李训、郑注皆因瑞以售其乱,乃知瑞物非国之庆。卿前在凤翔,不奏白兔,真先觉也。"(《资治通鉴》卷246)文宗从依靠李训、郑注翦除宦官,到公开批判他们利用祥瑞,看样子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表明文宗虽参与了同他们的密谋活动,但他们具体怎样行动,文宗未必任何细节都知道。在宦官众目睽睽之下,文宗同他们的接触不会过于频繁,说话不会面面俱到、处处明朗。

甘露之变爆发,李训、郑注彻底失败,连同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以及王璠、罗立言、郭行馀、李孝本、韩约等官员,皆被宦官灭族。王涯和贾餗并没有参与李训的活动。被宦官滥杀的也不只是他们,在京师和凤翔,至少有三千人。

李训、郑注败在宦官手下,是必然的结局。宦官与中国王朝史相始终,不废除宦官制度,就不可能取消宦官,杀掉这一批,还会出现另一批。自唐德宗以来,宦官担任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是中央禁军的最高统帅。宦官所以能"万机之与夺任情,九重之废立由己",便是由于掌握军权,形成势力。甘露之变前,王守澄、仇士良便担任着右军中尉、左军中尉的职务。宦官或在京师,或在地方监军、巡边,"高品白身之数,四千六百一十八人"。对于如此强大的势力,李训"欲尽诛宦官"(《旧唐书》卷184《宦官》),郑注打算在凤翔挑选数百亲兵,利用埋葬王守澄的机会,"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资治通鉴》卷245)这种做法,用主流意识形态的语言来说,是"左"倾机会主义的盲目行动,不可能奏效。李训、郑注所以期望通过阴谋诡计侥幸获胜,是由于他们都是政治投机分子和政治暴发户,升迁异常,品质多疵,为官僚们所不齿,不具备威望和号召力、凝聚力,也不具备审时度势的能力。

郑注出任凤翔节度使,在当地组织力量。李训抢先在京师下手,利用几位刚刚变动职务的人匆忙行事。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这是弄虚作假,他们并没有赴镇,只是为了"托以募爪牙为名"在京师"招募豪侠"(《旧唐书》卷169《王璠传》),政变时只有"部曲数百"。(《资治通鉴》卷245)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京兆府事,他指使长安、万年两县的捕贼官纠集吏卒。但官吏消极应付,"万年捕贼官郑洪惧祸托疾,既而诈死,令家人丧服聚哭"。(《旧唐书》卷169《罗立言传》)刑部郎中兼御史知杂李孝本权知御史中丞,在起事当天率领"御史台从人二百馀",罗立言率领"京兆逻卒三百馀"(《资治通鉴》卷245),仓促应付局面。倒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手下有兵,但他刚由太府卿改换职务,在军中没有资历、威望,没有指挥能力,而且胆小如鼠,当仇士良一行来看"甘露"时,他竟吓得"变色流汗"。王璠和他伯仲之间,李训指挥他来文宗面前"受敕旨",他竟"股栗不敢前"。(《资治通鉴》卷245)宦官利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神策军对付这类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牛刀小试即可。仇士良命令左右神策军各出动五百人,即刻便使李训力量和不相干的官吏、市人流血成河、僵尸遍地。

甘露之变事起,宦官们协调了内部关系,加强了族类意识,对于官僚士大夫,不论有党无党、何派何系,一律视为仇敌。巡边宦官田全操回京途中扬言:"我入城,凡儒服者,无贵贱当尽杀之!"(《资治通鉴》卷245)宦官对所谓逆人亲党进行大清洗,肆意杀戮,霸占财物。官僚士大夫身家性命毫无保障,心灵受到震撼,把仕途看作畏途。裴度"不复以出处为意"。(《旧唐书》卷170《裴度传》)白居易远在洛阳,"愈无宦情"。(《旧唐书》卷166《白居易传》)他的《咏史(自注:九年十一月作)》诗说:"秦磨利剑斩李斯,齐烧沸鼎烹郦其。可怜黄绮入商洛(按:用西汉初隐士商山四皓典),闲卧白云歌紫芝。彼为菹醢几上尽,此作鸾凤天外飞。去者逍遥来者死,乃知祸福非天为。"(《白居易集》卷63)《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自注:其日独游香山寺)》诗说:"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顾索素琴应不暇(按:曹魏末年,嵇康被杀,临刑索琴奏《广陵散》),忆牵黄犬定难追(按:《史记·李斯列传》:丞相李斯被灭族,对其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麒麟作脯龙为醢,何似泥中曳尾龟?"(《白居易集》卷65)这时的宰相是郑覃和中立不党的人士李石,二人顶住腥风血雨,勉强办公。议论朝政时,仇士良阑入其中,动辄以李训、郑注的事来侮辱恐吓他们。他们则以李训、郑注由宦官王守澄引进为据,反问道:"训、注诚为乱首,但不知训、注始因何人得进?"使得"宦者稍屈"。(《资治通鉴》卷245)仇士良派刺客暗杀李石,虽受伤未死,但吓得"百官入朝者九人而已,京师数日方安"。正是由于李石、郑覃不同宦官妥协,才使得"纪纲粗立"。(《资治通鉴》卷246)

仅靠郑覃、李石个人的节操和能力,还不足以抑制宦官,是昭义藩镇对宦官的态度给他们提供了有效的凭借。该镇节度使刘从谏连续上表"请王涯等罪名",还说:"涯等儒生,荷国荣宠,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构逆!训等实欲讨除内臣,两中尉(指仇士良、鱼弘志)自为救死之谋,遂致相杀,诬以反逆,诚恐非辜。设若宰相实有异图,当委之有司,正其刑典,岂有内臣擅领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横被杀伤!"他表示"谨当修饰封疆,训练士卒","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资治通鉴》卷245)先属于李宗闵党后属于李德裕党的士人李商隐,号召其它藩镇响应昭义。他的《重有感》诗说:"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全唐诗》卷540)玉帐指军帐,牙旗指旌旗,是节度使的居处和用物。这里说节度使拥有兵力,占据有利形势,应该在国家安危关头同皇帝休戚与共。窦融是东汉初年的凉州牧,凉州即今甘肃武威地区,属于函谷关以西地区。他得知光武帝刘秀欲讨伐隗嚣,便上表问出兵时间,打算效力。这里用以指刘从谏上表事。东晋苏峻谋反,陶侃同温峤、庾亮等人会师于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市)石头城下,终于杀掉苏峻。这里用以鼓动刘从谏会同其他节度使进军长安,消灭宦官。刘从谏的声讨以及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使得仇士良极度恐慌,宦官势力不得不有所收敛。关于刘从谏对稳定国家局势所起的作用,史官有公正的评论。一则说:"是时中官颇横,天子不能制,朝臣日忧陷族,赖从谏论列而郑覃、李石方能粗秉朝政。"(《旧唐书》卷161《刘悟传附子从谏》)一则说:"苟无藩后之势,黄屋(指朝廷)危哉!"(《旧唐书》卷169《史臣曰》)

刘从谏提到王涯,是由于王涯并不知道李训的计划,也被宦官族诛,拿这事谴责宦官,更加义正词严。于是昭义镇成了保护受害者的卵翼,李训的哥哥李仲京,郭行馀的儿子郭台,王涯的侄孙王羽,韩约的儿子韩茂章、韩茂实,王璠的儿子王渥,贾餗的儿子贾庠,都逃到这里避难。

李训等人翦灭宦官,是为着李唐王朝的利益,而且是秉承文宗的旨意行事的。因此,古人对于这一事件的性质给予正面肯定。《旧唐书·宦官传》开篇评论宦官肆虐,把李训同宋申锡相提并论,说:"文宗包祖宗之耻,痛肘腋之仇,思翦厉阶,去其太甚。宋申锡言未出口,寻以破家;李仲言谋之不臧,几乎败国。"唐武宗继位后,李德裕担任宰相,仇士良很讨厌他。但武宗猜忌厌恶仇士良,解除了仇士良的实权,并于会昌三年(843)退休。继之掌实权的宦官"刘行深、杨钦义皆愿悫,不敢预事"。(《资治通鉴》卷247)君相朝臣承受的宦官压力相当小,时机有利,可以做好李训等人的善后工作。然而出人意料,会昌四年李德裕主持平定了昭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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