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六卷本《朝野佥载》中没有这则内容。但这则说法不是唐代洛阳的事,这里予以引用,以给上述张氏兄弟的做法是否可信提供一点参照。这则说法是:隋朝末年,深州(治今河北省安平县)人诸葛昂以豪侠闻名遐迩。高瓒听说,便只身前往拜访,受到的宴请仅仅是鸡胗子而已。高氏要压过他,第二天邀请他一行数十人来家赴宴,所屠宰的猪羊个个身长八尺,烙制的面饼直径一丈多,面饼裹着肉菜,有堂屋柱子那么粗,用盆代替碗来行酒。诸葛昂不甘示弱,第三天回请高氏一行数百人,气势更大,用车载酒行巡,用马驮肉上菜。高氏第四天再请他们赴宴,便不再是常见的鸡鸭鱼肉,而是将一个十多岁的男奴烹制成肉菜。当客人们发现食盘中有男奴的头颅手脚,不禁将吃下肚的东西吐了出来。诸葛昂第五天宴请高氏,又耍出了高招,让自己一位爱妾行酒,妾无故发笑,诸葛昂立即呵斥把她拿下。不大一会儿,厨子上菜,已经把这位妾蒸制成完整的食品,其造型是端坐在银盘中,涂脂抹粉,穿戴绫罗。诸葛昂于是掰下妾的大腿肉分给客人们吃,自己"于奶房间撮肥肉食之,尽饱而止"。高氏终于被比下去了,而且对于吃女人肉感到羞愧,于是"夜遁而去"。这则说法太离谱了,谁敢相信?因此,张氏兄弟吃鸭鹅毛驴的方法,恐怕也是《朝野佥载》瞎编的。
到了晚唐,康骈在《剧谈录》卷下中写了一则题为《洛中豪士》的笔记,倒是提到了"水餐"二字。乾符年间(874-879),洛阳城中有豪门子弟,凭借家长的勋业而蒙受资荫,家资丰饶。他们"恣陈锦衣玉食,不以充诎为戒,饮馔华鲜,极口腹之欲"。有一位姓李的使君(州刺史)卸任后居住洛阳,很感激这户家长在世时对自己的恩德,想请其几位子弟来自己家中宴饮。李使君告诉洛阳敬爱寺僧人圣刚,圣刚说自己与这家豪门来往频繁,"每见其饮食,穷极水陆滋味,常馔必以炭炊,往往不惬其意。此乃骄逸成性,使君召之可乎?"李使君说:"若朱象髓、白猩唇,恐不可致。止于清洁修办小宴,亦未为难。"他于是广泛搜罗山珍海味,让妻孥亲自下厨,精细烹饪,陈设绮席雕盘,宴请几位子弟。然而这几位贵客"列坐矜持,俨若冰玉,肴羞每至,曾不下箸"。李使君再三恳请他们用餐,他们只尝了几口水果,"及至水餐,俱致一匙于口,各相眄良久,咸若飧茶食檗李"。过后,圣刚问他们:"李使君特备一筵,肴馔可为丰洁,何不略领其意?"几位子弟说:"燔炙煎和,未得其法。"圣刚说:"他物纵不可食,炭炊之餐,又嫌何事?"他们回答道:"上人未知。凡以炭炊馔,先烧令熟,谓之炼火,方可入爨,不然,犹有烟气。李使君宅炭不经炼,是以难于餐啖。"紧接着洛阳出现战乱,这几位子弟逃难山谷中,三天没东西充饥。圣刚见一家小店"以脱粟为餐而卖",遂"买于土杯同食"。数子弟"腹枵既甚,粱肉之美不如"。圣刚笑道:"此非炼炭所炊,不知可与诸郎君吃否?"几位子弟"但低首惭腼,无复词对"。但这里所说的"水餐",显然不是水席,因为不是如同行云流水般一道道连续上菜的,仅仅是作为点缀的一道汤菜。而且味道并不好,几位子弟都是各自喝了一小勺,觉得如同苦茶、苦李子一样,不堪下咽。此外,《白居易集》卷58《池上小宴问程秀才》诗描写他在洛阳招待苏州客人的饭菜,说:"净淘红粒炊香饭,薄切紫鳞(鱼)烹水葵(莼菜)。"卷63《饱食闲坐》诗描写自己平素在洛阳的饭菜,说:"红粒陆浑稻,白鳞伊水鲂。庖童呼我食,饭热鱼鲜香。箸箸适我口,匙匙充我肠。"李复言小说《续玄怪录·辛公平上仙》说"洛西榆林店"中,"二人饮酒食肉",洛阳西边新安县"磁涧王氏",供应顾客的饭菜是"饭蔬而多品","新安赵氏"供应的则是"肝美"。可见都不是水席。那么,前文所引武则天以来"从宫廷到官宦、士大夫阶层都用水席招待客人"云云,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么,洛阳水席到底起自何时,有什么起因?笔者没能力妄加臆测,只知道当地干旱,种植红薯较为普遍,农家贫苦,逢年过节和操办喜事,以红薯淀粉制成的粉条、凉粉、扁剁块(是否应写作笾豆块)为主要原料,配以肉食,稍稍变换几种花样,轮番装碗上菜,招待客人。由于多是汤菜,相沿成俗,后被开发改造,成为美味佳肴,起名水席。红薯是明朝晚年才从外国传入中国南方的,传到北方会更晚一些。明末徐光启《农政全书》卷27说:"番薯,则土人传云,近年有人在海外得此种。海外人亦禁不令出境,此人取薯藤,绞入汲水绳中,遂得渡海。因此分种移植,略通闽、广之境也。……番薯形圆而长,其味……甚甘,……扑地传生,枝叶极盛。若于高仰沙土,深耕厚壅,大旱则汲水灌之,无患不熟。闽广人赖以救饥,其利甚大。"那么,如果我对水席起因的推测成立,洛阳水席不会起源于唐代。
(原载郭绍林主编《洛阳隋唐研究》第一辑,呼和浩特:远方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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