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丢下牡丹,实在歉疚。徐夤《牡丹花二首》说:"诗书满架尘埃扑,尽日无人略举头。"为了赏牡丹,士人居然对书籍连日不屑一顾,任它们蒙上尘埃。孙鲂《主人司空后亭牡丹》诗说:"馀花似庶人",由于人们只锺爱牡丹,千姿百态的诸多花卉黯然失色,受到冷落。翁承赞《万寿寺牡丹》诗说:"可怜殿角长松色,不得王孙一举头。"人们一心奔着牡丹而来,赏花路上的青松挺拔卓立,却无力转移人们的视线。白天看不够,夜里还要看,温庭筠《夜看牡丹》诗即说:"把火殷勤绕露丛。"孙鲂《主人司空后亭牡丹》诗说:由于"多赏奈怡神",于是便"望开从隔岁",一年的期待全付于尽情欣赏中,"绕行那识倦,围坐岂辞频"。只可惜牡丹被栏槛围住,远看不甚分明,因而"私心期一日,许近看逡巡"。赏牡丹既可怡神,也可使因王事鞅掌而烦躁疲惫的人调剂生活,韩愈《戏题牡丹》诗便说:"今日栏边暂眼明。"于是赏花人与牡丹之间感情得以沟通。薛能(一作薛涛)《牡丹四首》诗说:"欲就栏边安枕席,夜深闲共说相思。"这里牡丹被人格化,成为通语言懂感情的角色,具有更强的魅力。吴融《红白牡丹》诗甚至说:"看久愿成庄叟梦,惜留须倩鲁阳戈。"战国人庄周说梦见自己变成彩蝶,吴融借以说自己想化为蝴蝶,与牡丹相亲昵。春秋人鲁阳文子正打仗而暮色初降,他一挥戈,太阳为之倒退90里。吴融借以希望时光倒流,以便牡丹芳颜久驻。然而自然的法则终究违背不了,花期一过,牡丹就要枯萎凋谢。孙鲂《牡丹落后有作》诗便不无遗憾地谈到这一点:"明年虽道还期在,争奈凭栏乍寂寥。"惜花,何以补救?白居易《赠李十二花片因以饯行》诗说:"可怜颜色经年别,收取朱阑一片红。"他拾起片片花瓣,送给即将离去的友人。白居易《秋题牡丹丛》诗还说:"幽人坐相对,心事共萧条。"秋天来了,只剩下牡丹残枝在西风中摇曳,作者兀坐在牡丹枝旁,一边想着过去,一边盼着来年。在这里,人和自然融为一个境界,构成了和谐的关系。
《松窗杂录》记载:文宗问画家程修己:"今京邑传唱牡丹花诗,谁为首出?"程修己答道:"臣尝闻公卿间多吟赏中书舍人李正封诗,曰:'天香夜染衣,国色朝酣酒。'"这便是将牡丹喻为国色天香的由来。同类看法,其他人也有。刘禹锡《赏牡丹》诗说:"唯有牡丹真国色";李山甫《牡丹》诗说:"一片异香天上来。"唐人对牡丹的描绘,基本上便是从这色香二字推衍开来的。
牡丹的花蕊为黄色,花瓣常见的有深红、浅红、紫、白几种颜色。唐人对花色的描绘曲尽其妙。舒元舆《牡丹赋》说:"赤者如日,白者如月,淡者如赭,殷者如血。"白居易《牡丹芳》诗说:"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西明寺牡丹》诗说:"光风炫转紫云英。"《白牡丹(和钱学士作)》诗说:"留景夜不暝,迎光曙先明。"姚合《和王郎中召看牡丹》诗说:"乍怪霞临砌,还疑烛出笼。绕行惊地赤,移坐觉衣红。"薛能《牡丹四首》说:"白向庚辛受,朱从造化研。"李山甫《牡丹》诗说:"数苞仙艳火中出。"方干《牡丹》诗说:"花分浅浅胭脂脸。"吴融《红白牡丹》诗说:"殷鲜一半霞分绮,洁彻旁边月飐波。"《僧舍白牡丹二首》说:"腻若裁云薄缀霜","月魄照来空见影"。徐夤《牡丹花二首》说:"剪云披雪蘸丹砂","浅霞青朵嫩银瓯"。孙鲂《又题牡丹上主人司空》诗说:"白疑美玉无多润,紫觉灵芝不是祥。"他们把红牡丹描绘为赤日、鲜血、红霞、烛炬、火焰、丹砂和涂抹胭脂的香腮,不仅映红了牡丹附近的地面,也染红了赏花人的衣服。这颜色是凝固聚集的,又是流动飞扬的。他们把紫牡丹或比为紫云英,或说成使灵芝相形见绌。他们把白牡丹比作月光、白云、薄霜、白雪、白龙(《墨子·贵义》说:帝"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银器、白玉,是那样璀璨透明,映衬得夜色不黑,曙光先临,使白玉显得失却光泽,甚至和月色浑然融为一体,只能由馨香和花株的影子而意识到白色的存在。
唐人对花香的描绘也是虚实相兼,刻意求工。王建《同于汝锡赏白牡丹》诗说:"并香幽蕙死";《赏牡丹》诗说:"香遍苓菱死。"李商隐《牡丹》诗说:"荀令香炉可待熏!"薛能《牡丹四首》说:"奇香称有仙。"温庭筠《牡丹二首》说:"蜂重抱香归。"司空图《牡丹》诗说:"晓添龙麝香。"唐彦谦《牡丹》诗说:"馨香惟解掩兰荪。"徐夤《追和白舍人咏白牡丹》诗说:"琼葩熏出白龙香。"总之,牡丹的香味超过了一切香草香料,几乎达到了莫可名状的程度。东汉荀令君衣带奇香,到人家,坐处香三日,这仍不能和牡丹相比,牡丹有天生的香味,根本用不着香炉来熏烧。
花色是这样的令人神往,香气是这样的沁人心脾,因此,徐夤一则在《牡丹花二首》中盛赞牡丹为"万万花中第一流",二则在《依韵和尚书再赠牡丹花》诗中宣称"羞杀千花万卉芳"。还有说得更具体的。薛能《牡丹四首》说是"自高轻月桂,非偶贱池莲"。舒元舆《牡丹赋》说是"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秾李惭出,踯躅(映山红)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那么,只有绝代佳人才堪与牡丹相提并论,于是乎唐人纷纷加以比拟。李咸用《远公亭牡丹》诗说:"延年不敢歌倾城,朝云暮雨愁娉婷。"唐彦谦《牡丹》诗说:"那堪更被烟蒙蔽,南国西施泣断魂。"徐夤《和仆射二十四丈牡丹八韵》诗说:"羞杀登墙女。"孙鲂《主人司空后亭牡丹》诗说:"入梦殊巫峡,临池胜洛滨。"罗隐《牡丹》诗说:"日晚更将何所似,太真无力凭阑干。"这些诗句涉及西施、巫山神女、东家之子、李夫人、洛神、杨贵妃等,是历史上或文学作品中的美女。西施是春秋时期越国的美女,原在民间浣纱,由国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极受夫差宠爱。巫山神女是战国时期楚国人宋玉《高唐赋》描写的仙女。楚怀王游高唐,梦见她对自己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登墙女"指东家之子,是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描写的美女,因宋玉说"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而来。宋玉对楚王说:"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李夫人是西汉武帝的妃子。《汉书》卷97上《外戚传》载其兄李延年在武帝面前唱歌赞美她的姿色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洛神是三国时期曹植《洛神赋》描写的洛河神女,说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太真即杨贵妃,上文已提到李白《清平乐词》把她比作牡丹。唐人运用这些掌故,说牡丹超过她们,难免是溢美、夸饰,但字里行间洋溢着对牡丹的热爱和推崇,其用心还是可以理解的。
其一,牡丹与政治。牡丹与政治本无直接关系,有的人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对于如狂如醉的赏牡丹风气,有人认为有伤风化,或不参与,或发出批评。国子学助教李绅拒绝看花。韩弘初到长安,命除掉宅中牡丹,《唐国史补》卷中载他的话说:"吾岂效儿女子耶!"王睿(一作王毂)《牡丹》诗还批评道:"牡丹妖艳乱人心,一国如狂不惜金。曷若东园桃与李,果成无语自成荫。"对于这种过分正经的行为,人们感到惋惜。上文已说白居易劝李绅:"人人散后君须看,归到江南无此花。"姚合《和李绅助教不赴看花》诗还提醒他:"且看牡丹吟丽句,不知此外复何如。"罗邺《牡丹花》诗对韩弘的行为表示遗憾,说:"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白居易《牡丹芳》诗批评赏花风气,说:"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少回卿士爱花心,同似吾君忧稼穑。"他一生嗜花如命,为着"美天子忧农"的政治目的,竟说了这些假话,感情造作,令人不快。指责花卉美丽为祸乱人心,比指责女色误国更为荒唐。花毕竟是花,没有阶级性和社会性,人们不必警惕地看待它。不过,花有时可逗引或寄托人们的政治感情。《唐诗纪事》卷2和卷43记载:文宗时,宦官杀戮朝官,钳制皇权。文宗愤慨之极,见牡丹,不觉诵出"拆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的句子,忽然想起这是舒元舆《牡丹赋》里的话,而他已被宦官杀害,不觉"泣下沾衣"。
其二,牡丹与人生。唐人托物言事,借牡丹对人生的荣辱升沉和生老病死发表感慨。上文已谈到白居易借白牡丹为自己的仕途大发牢骚。在《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诗中,他还说"三见牡丹开","方知老暗催"。感叹流年易度,时不我待。杜荀鹤《中山临上人院观牡丹寄诸从事》诗直接揭出:"花艳人生事略同",不过是"半雨半风三月内,多愁多病百年中"。还有看得更长一些的。罗邺《牡丹》诗说:"买栽池馆恐无地,看到子孙能几家。"中唐李德裕见当时长安尚有盛唐时的牡丹活着,在《牡丹赋》中说:"彼妍花之阅世,非人寿之可俦","有百岁之芳丛,无昔日之通侯"。都在感叹人事无常,荣华富贵能几时。
其三,牡丹与禅理。唐末僧归仁《牡丹》诗说:"除却解禅心不动,算应狂杀五陵儿。"实际上,僧人见牡丹,心已经动了,不然何以有心得体会,并且形诸笔墨。吴融《和僧咏牡丹》诗揭发了这一点,说:"万缘销尽本无心,何事看花恨却深?都是支郎足情调,坠香残蕊亦成吟。"然而人们仍不妨用佛教的观点来看待牡丹。杜荀鹤《中山临上人院观牡丹寄诸从事》诗说:"开当韶景何妨好,落向僧家即是空。"张蠙《观江南牡丹》诗说:"举世只将花胜赏,真禅元喻色为空。"佛教用缘起说来解释宇宙人生,把它作为解脱痛苦的手段,认为称作法或名色的宇宙万有,即物质的和精神的东西,都是由真如佛性通过因缘条件暂时和合而成的,没有自身质的规定性,因而不能看作真实存在,但又不妨看作如幻如化的假有、似有。而真如佛性是宇宙万有的本原,超越时空,遍在一切,湛然清净,圆满实在,人们不能用世俗见解去认识它,也不能用言语去解说它,就把它叫做空,空就是妙有、实有。牡丹是万有中的一种东西,以佛教观点来看,也就是假有,其本质是空。上引诗句就是讲的这个意思。
其四,牡丹与艺术。牡丹美化了生活,也给艺术提供了素材,使唐人的诗文、音乐、美术等创作领域有所拓宽。
唐人诗文涉及牡丹者很多。单以牡丹为题材的诗歌,《全唐诗》收有近110首(不包括重篇和五代作品)。以牡丹为题的赋,《全唐文》收有舒元舆、李德裕两篇。李赋序文还说:"邀侍御裴舍人同作。"《太平广记》卷364载有一篇出自唐人张读《宣室志》的神怪小说,描写谢翱进京考进士,下榻于升道坊,庭中多牡丹,引出一段人神相恋的故事。这些诗文不仅是相当好的文学作品,还是珍贵的史料,因而读起来一方面是种艺术享受,一方面可藉以了解唐代社会生活。没有它们,我们根本无法对唐代牡丹作深入的研究。
牡丹入乐者可举李白《清平乐词》为例。《松窗杂录》记载: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李白撰新词,梨园弟子谱曲奏乐,李龟年歌唱。玄宗"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可惜为当时的音乐保存手段所限制,今日已不可领略其风韵了。
王建《赏牡丹》诗认为"堪画入宫图",牡丹果然进入了美术领域。永泰公主墓石椁线刻画中出现牡丹,已如上述。段成式在《酉阳杂俎》续集卷9中,说自己曾见李德裕收藏的画中有冯绍正的鸡图,"当时已画牡丹矣"。冯绍正是盛唐杰出画师。《唐语林》卷5说:"玄宗时,亢旱,禁中筑龙堂祈雨。命少监冯绍正画西方,未毕,如觉云气生梁栋间,俄而大雨。"罗隐《扇上画牡丹》诗说:"为爱红芳满砌阶,教人扇上画将来。叶随彩笔参差长,花逐轻风次第开。闲挂几曾停蛱蝶,频摇不怕落莓苔。根生无地如仙桂,疑是姮娥月里栽。"牡丹从自然界进入美术领域,它不再是在阳光雨露中生长开放,而是随着管毫丹青出现。由于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画出的牡丹更有风采神韵。它不必再担心狂风淫雨,它可以超越时空而存在,一如传说中的月中仙桂。
(分作《说唐代牡丹》和《说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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