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唐宣宗复兴佛教再认识

作者: 郭绍林10,363】字 目 录

宗教以不?佛言力轮,王臣是欤。今之人情,见近王臣则非之,曾不知近王臣人之心苟合利名,则谢君之诮也;或止为宗教亲近,岂不为大乎!"为此,他在书中不厌其烦地描述僧人同君王、大臣的亲密关系。假如希运有和宣宗联诗事,他绝不会略而不记。因此,以上诸说只能看作是齐东野语,不能作为信史。

此外,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1说:"武宗嗣位,宣宗居皇叔之行,密游外方,或止江南名山,多识高道僧人。"上述《全唐诗外编》所收今人孙望《全唐诗补遗》卷1收有一首所谓宣宗的《南安夕阳山真寂寺题诗》,前二句云:"惟爱禅林秋月空,谁能归去宿龙宫。"此诗出于明人陈懋仁所撰《泉南杂志》卷上,原诗题注云:"居邸时遁于此。"似乎宣宗的踪迹到了福建泉州。孙光宪未说宣宗当僧人,陈懋仁说"遁于此",也未说清是宣宗遁迹为僧驻锡于此,还是作为世俗人驻足于此。这两句诗也不像当僧人的口气。这样的行踪也是不可能的,下文即将论到。

《宋高僧传》卷11《齐安传》说:"帝(宣宗)本宪宗第四子","武宗恒惮忌之,沉之于宫厕,宦者仇公武潜施拯护,俾髡发为僧,纵之而逸。周游天下,险阻备尝。因缘出授江陵少尹,实恶其在朝耳"。他出任江陵少尹之前,游方到浙江,僧齐安预感到"当有异人至此"。他来后,齐安对他"礼殊他等",并"嘱以佛法后事而去"。《宋高僧传》多据碑文而写成,"每传末恒言某某为立碑铭或塔铭,此即本传所据,不啻注明出处"。(陈垣《中国佛教史籍概论》卷2,北京:中华书局,1962)《齐安传》交代"卢简求为建塔焉"。《全唐文》卷733载有卢简求《杭州盐官县海昌院禅门大师塔铭》一文,其内容为《齐安传》采用,但卢文根本没说宣宗作为游方僧参礼齐安一事。《齐安传》多出的这个内容,也未交代宣宗见齐安的时间和地点,但点明齐安在武宗登极两年半后即去世。武宗在文宗去世后由宦官矫诏而突然立为皇帝,此前已立有皇太子,他又是文宗的异母弟,不可能有当皇帝的精神准备,如果猜忌在藩邸的宣宗,只能在自己登极后才有必要。即便在这两年半里宣宗去见了齐安,说出于"武宗恒惮忌之",哪里谈得上"恒"呢?而且两《唐书》、《册府元龟》、《唐会要》、《全唐文》、《全唐诗》等典籍都明确记载宣宗是宪宗的第十三子,赞寧却说成第四子,其余事情的可信程度也就要打个折扣了。

我认为宣宗登极前不可能削发为僧,理由有两点。其一,《旧唐书·宣宗纪》说他"严重寡言","幼时宫中以为不慧"。他在文宗、武宗时,"愈事韬晦,群居游处,未尝有言。文宗、武宗幸十六宅宴集,强诱其言,以为戏剧。……武宗气豪,尤不为礼"。《旧唐书》是根据唐代的国家文献编纂成书的,关于帝王的经历,其可靠程度远在私家著述之上。《宣宗纪》只说到他在宫邸中生活,根本没提削发为僧云游四方的事。武宗根本看不起他,而不是一贯怕他防他。他既然要韬晦,自然要装出一副庸碌无为的样子,哪敢写"宿龙宫"、"终归大海作波涛"之类的豪言壮语?其二,宣宗一共有12个儿子和11个女儿,有的能确定为出生于他登极之前。他生于元和五年(810)六月,会昌六年(846)三月即帝位时,不足36周岁。其长子懿宗大和七年(833)十一月出生,宣宗当时23周岁。宣宗即位伊始,便封五个儿子为王。大中四年(850)二月,宣宗不足40周岁,女儿万寿公主出嫁。大中十三年(859)八月,宣宗去世,时当49周岁。大中年间,他的女儿出嫁以及出嫁后死亡者,尚有永福公主、齐国恭怀公主和广德公主。其余14个子女已无法判断哪个出生于其父登极前。(据《新唐书》卷82《十一宗诸子》并参考《廿二史考异》卷51,《新唐书》卷83《诸帝公主》,《旧唐书》卷19上《懿宗纪》,《资治通鉴》卷248)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如果削发为僧,长期不在长安,而是云游南方(不管是安徽,还是江西、浙江、福建),又何至于有自己的家庭和众多的子女?

那么宣宗即位前和佛教有没有什么瓜葛呢?有的。大中七年(853),他"政闲赏景",曾幸京师庄严寺,下敕回忆自己"藩邸之时,游此伽蓝"。(《宋高僧传》卷16《慧灵传》)不过是就近游玩,多少做点佛事而已。

唐代已出现儒佛合流的趋势,但由于两家在入世、出世方面主张不同,一般地说,还是处于对立状态的。因此,在辨析宣宗同佛教的关系时,还需要从考察他和儒学关系的角度来加以说明。几乎所有文献都说宣宗崇儒。《旧唐书·宣宗纪》说:"帝雅好儒士,留心贡举。"《北梦琐言》卷1说他"好儒雅,每直殿学士从容,未尝不论前代兴亡"。《唐语林》卷2说他退朝后读书到半夜,宫中把他叫做"老儒生"。他"厚待词学之臣,于翰林学士恩礼特异,宴游无所间"。卷4又说他"好儒","爱羡进士,每对朝臣,问登第否。有以科名对者,必有喜,便问所赋诗赋题,并主司姓名。或有人物优而不中第者,必叹息久之"。他还在宫中柱子上自题姓名为"乡贡进士李道龙"。《唐诗纪事》卷48说:宰相裴休"能文章,为人酝藉,进止雍闲",被他称赞为"真儒者"。他挑女婿,也以风流儒雅为标准。《唐语林》卷7说:郑颢既是进士及第,又出身于以礼法门风为特征的山东老牌士族之家,于是乎由宰相白敏中从中撮合,被他选为驸马。但唐代几家士族内部通婚,既不与庶族联姻,也不愿与帝室结亲。郑颢本来待婚卢氏,却被迫与万寿公主结合,因而对白敏中恨之入骨。可见宣宗好儒竟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这样看来,就崇儒而论,宣宗无疑是唐代诸帝中的翘楚,说他是"宪宗以后最佞佛的一位皇帝",完全没有根据。

那么,宣宗复兴佛教的原因,就应该到更为广阔的社会背景中去寻找。我认为有以下一些因素值得注意:

(一)拙著《唐代士大夫与佛教》第三章第二节这样说过:"佛教在当时为社会所需要,也就是说,皮存毛附,佛教赖以依存的社会条件还存在。只有当这个社会条件受到历史进程的否定时,佛教本身才能被否定;当这个社会条件消亡时,佛教本身才能随着消亡。唐代是我国封建社会中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中,由于生产力和科学技术的发展非常有限,人依然受着自然的束缚和社会的束缚,承受着种种苦难,无力支配自己的命运,不能得到自由、解放。也就是说,人不成其为人,处于微弱、可怜的境地。于是,人就把摆脱这种境地,谋求现世和来世的幸福,寄希望于一种超自然力量,幻想并且认定这种力量是公道、善良、强而有力的主宰。这便是佛教和其它宗教能够存在和发展的社会条件。只有生产力和科学技术的发展,达到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高度发展程度,人才能成其为人,才能摆脱自然和社会的束缚,才能成为支配自己命运的强者,才不需要乞求超自然力量的庇护。这时,佛教才能同其它宗教一样,逐渐消亡。但唐代距离这个时代还非常遥远。"而"会昌毁佛是政府以行政手段来简单否定佛教的自上而下的政治运动。这种运动尽管来势迅猛,但不能有效地触动宗教的理论基础和社会基础,犹如下了一场暴雨,雨水还来不及渗进土壤便流走了。"(郭绍林《唐代士大夫与佛教》,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1987)这可从下面一些事例得到证实:

从毁佛的地区范围来说,尽管是在统一帝国的全境内铺开的,但由于藩镇割据,黄河以北镇、幽、魏、潞四镇奉佛节度使,拒不执行朝廷诏令,不拆毁佛寺,不条流僧尼。敕使责问起来,他们回答道:"天子自来毁拆焚烧即可然矣,臣等不能作此事也。"(《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4)

从僧人方面来说,他们面对毁佛的严峻局势,并没有改变宗教信仰。《宋高僧传》下列僧人本传记载:文喜"变素服,内秘之心无改"。神智"形服虽殊,誓重为僧"。愿诚"志不动摇"。允文昼穿俗服,夜着僧装,"罔亏僧行,唯逭俗讥"。玄畅"例从俗服,宁弛道情,龙蛇伏蛰而待时",等等。

从世俗方面来说,人们也没有改变对佛教的感情。长沙信士罗晏见毁佛中僧人处境狼狈,就"召居家供施"。(《宋高僧传》卷12《庆绪传附洪諲》)日本僧人圆仁在毁佛高潮中由长安回国,大理卿中散大夫赐紫金鱼袋杨敬之,派人询问他出城的日期、路线,还提供书状,说:"弟子书状五通,兼手书付送前路州县旧识官人处,但将此书通入,的有所益者。"职方郎中赐绯鱼袋杨鲁士,送给圆仁供化装成俗人用的衣物,以及钱币、团茶等等。郑州长史辛文昱对圆仁说:"此国佛法即无也!佛法东流,自古所言。愿和尚努力,早建(达)本国,弘传佛法。弟子多幸,顶谒多时。今日已别,今生中应难得相见。和尚成佛之时,愿不舍弟子。"(《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4)

(二)正因为宗教赖以依存的社会条件还存在,所以会昌毁佛夹杂着佛道相争的因素,在取缔佛教的同时,捎带取缔摩尼教、拜火教、景教等,对于道教,不但不取缔,反而极力提高其地位。武宗当政前三年,庆生辰时还照例在大内设斋,由佛道双方御前论议,但道士赐紫衣,僧人没份。到会昌四年(844)诞日,他索性不召僧人入内论议,并取消内斋和内道场,换成道教的内容。"长生殿内道场,自古以来,安置佛像经教。抽两街诸寺解持念僧三七人,番次差入,每日持念,日夜不绝。"他"便令焚烧经教,毁拆佛像,起出僧众,各归本寺。于道场安置天尊老君之像,令道士转道经,修练道术"。同时,他召衡山道士刘玄靖入禁中,充当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还在禁中筑望仙观,以道士赵归真为师,授以左右街道门教授先生。他还不断赐绢给道士、道观。更有甚者,他要把自己的道教信仰强加给民众,"敕召国子监学士及天下进士及第、身有学者,令入道教",但"未曾有一人入其道者"。不平则鸣,这样厚此薄彼,必然引起民众的反感。天旱时,功德使奉敕让僧道转经求雨,事后,"道士偏蒙恩赏,僧尼寂寥无事"。长安民众纷纷议论:"祈雨即恼乱师僧,赏物即偏与道士。"七月十五日是佛教专有的节日盂兰盆节,又称中元节,长安各寺作花蜡、花瓶、假花果树等物,在佛殿铺设供养,"倾城巡寺随喜,甚是盛会"。会昌四年盂兰盆节,武宗"敕令诸寺佛殿供养花药等,尽搬到兴唐观祭天尊"。他来到兴唐观,召百姓前来观看,百姓骂道:"夺佛供养祭鬼神,谁肯观看!"(《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4)这表明在保留道教的情况下单方面废除佛教,是在宗教消亡条件不成熟时强行取消宗教的不彻底的行为,因而具有超前性质,不但不能使人心服口服,而且还带来社会不安和骚动等后果。

(三)佛教对社会生活的渗透既广且深,成为社会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几乎到了不可或缺的地步。这里仅就主要的方面举一些例子。

其一,诏敕传达仪式。武宗即位诏令下达到登州,地方官吏、军将和百姓、僧尼、道士的代表,在州城内的一个院子中依次站立,点名唱诺。传达诏令前,官吏、百姓再拜,僧、道不拜。传达完毕,宣布"好去",于是大家一时唱诺,"官人、诸军、僧道、百姓于此散去"。(《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2)如果疑心这是由于诏令要传达到各界人士才这样做的,那么,另外一则资料便可说明问题。《太平广记》卷483《南中僧》条说:岭南僧人极少,"每宣德音,须假作僧道陪位"。昭宗即位,诏令下达到崖州,"宣时,有一假僧不伏排位"。太守问起来,这个假僧抱怨道:"役次未当,差遣编并。去岁已曾摄文宣王(按:孔子,这里代指儒生),今年又差作和尚。"连偏远的南荒地区尚且这样,可以想见,传达诏令的仪式须僧人陪位,这在全国范围内已成为程式。

其二,庆生辰。拙文《论隋唐时期庆生辰》对此有所论列,为保证本文的相对完整性,这里简要介绍其中一些内容。仁寿三年(603)隋文帝首创庆生辰,其制度渊源是佛教的佛诞节,其指导思想是儒家的孝道和佛教的断屠主张,佛教开始介入世俗的庆生辰活动。唐代庆生辰蔚成风气,佛教充当了重要角色。肃宗诞日,曾在宫中设置道场,宫女装扮成佛、菩萨,武士装扮成金刚神王,大臣们围绕礼拜。德宗诞日,在宫中举行儒佛道三教辩论,为以后诸帝效法。有时,内供奉僧还作诗祝寿,僧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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