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跟票贩子伊果通了电话,叮嘱他再加一张票,他说没问题票已经到手了,明天下午三点钟准时赴约。然后我又拨通了老瓦洛杰的电话,把我们回国的消息告诉了他,瓦洛杰说他明天中午下班后来看望我们。打完这两个电话,我仰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刘斌正在对张红卫谈他这一段时间的黑道经历。张红卫只是抽着烟默默地听,偶尔点一点头。我和张红卫没有把我们俩遭劫的事儿对刘斌讲,如果他知道他面前的两个难兄难弟也曾受过他这类黑道人物的暗算,他大概就不会谈讲得如此起劲儿了。唉,这种得得失失、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的鸟勾当实在令人厌恶。我这时有点感激那个有钱的老狐狸没有给我们提供行动机会了。可我也着实痛恨那三个抢劫我们的婊子养的,我这辈子决不会同他们善罢甘休。
嗯,说老实话,我当时真正苦恼的并不是这些。我满脑子装的都是何小君。我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离别的揪心裂肺的伤痛。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同她告别。所以我一直往后拖着迟迟不敢给她打电话。当然,最后我还是打了。以前我从来不懂得真正在乎一个女孩子的感情,可现在何小君几乎成了我血肉相连的親人,成了我梦绕魂牵的理想,而这个理想又仅仅昙花一现,马上就要无可挽回地破灭了——
“——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见面啊?”听完我的时间安排后,何小君怏怏地说。
“——恐怕没有时间了,”我说,天知道我是多么的言不由衷,“你想啊,”我像个白痴一样说,“明天中午房东来,下午三点钟我还得到火车站取票,出票的家伙我俩哥们儿又不认识——”
“那我到车站去送你。”
“别别别,你千万别去,送完我你还得一个人回去,那会儿天都彻底黑了——”
“徐庄,你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是吗?”
“——”我听出何小君的声音在颤抖。天哪,我真是个拙嘴笨舌的傻瓜,畏首畏尾笨蛋。
刘斌问张红卫:“徐庄同志这是跟谁言情呐,缠绵的我都有点肉麻了。”
“跟他一大学女同学,”张红卫说,把脸转向我,“你丫也忒不够意思了,好像人家求着你似的,我听了都长气,”说着突然窜过来从我手里抢过电话,“喂,我是徐庄他哥,明天的事儿不用他管了,我让他明天一早去看你——喂,喂,喂喂!”
“对不起徐庄,”张红卫举着电话听筒一脸尴尬地对我说,“电话断了,你那姑娘好像哭了,你再给人家打过去吧。”
“唉,不打了。”我说,心里怅然若失,“我明天上午去看她,”我说,“瓦洛杰那头儿你们替我说一声儿,咱下午三点钟火车站集合。”
“操,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害得俺也得罪了你媳婦儿,”张红卫说,一边乜着眼笑我,“我早看你丫跟何小君的关系不同寻常,这么长时间来一直金屋藏着嬌。”
刘斌也笑道:“徐庄同志艳福不浅呀,姑娘要是特痴情你就把人娶了得了,也算莫斯科之行的一大收获。——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张红卫道:“没跟你说吗我们都没见过,估计错不了,徐庄这么在乎。”
我勉强笑笑,没有说话。
嗯,张红卫说得不错,我对何小君的确采取了“重点保护”政策。打死我我也不愿意让何小君搅入我们这个混帐圈子里来。我们他媽是谁呀:一帮投机不成好勇斗狠的混蛋和准混蛋。我这样说一点儿也没有辱没自己。相信我的话好了。
何小君,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摈弃一切罪恶感,清清白白狂放热烈地去爱你呀!
何小君,让我们的新生活就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
那天夜里,我大概抽了二十多只香烟。我根本无法安静下来,根本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想起即将跟何小君离别,我就万分难过,可一想到自己明天就要登上回国的列车,我的心里就又涌起一股逃离沦陷区奔向解放区的光明感。莫斯科的天是黑黑的天,老北京的天是晴朗的天。李谷一大娘身穿旗袍手捏折扇深情唱道:走过了南北西东,也到过了许多名城,仔细地想一想昂昂,我还是最爱我地北哎哎京——。小子我也这样认为。我的确这样认为。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钟就起床了,这是我到莫斯科以后起的最早的一次,窗外还是一团漆黑。我把我的旅行包提到厨房,又把电话拉了进来。做这一切的时候我都是蹑手蹑脚的,我不想惊扰了张红卫和刘斌的好梦,就让这两个狗东西在异国他乡美美地睡上最后一觉吧。
我坐在厨房里就着黄油吃了两片面包,喝了杯咖啡,感觉舒服极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像一个安度幸福生活的青年离休干部。不错,俺徐庄就要从“国际倒儿爷”的高位上彻底退下来了。俺老人家准备回到自己的祖国过另一种比较宽心的生活。生活的*头儿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土生土长的那块地方,我老实告诉你。
嗯,电话就在我的手边,我本来想给何小君打个电话告诉她我马上过去,可又一想应该给她一个傻瓜电视剧人物常说的“意外的惊喜”,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我数了数钱,除了买车票所需的美金外,尚有两万多卢布,足够跟何小君挥霍一下的。
我把房间钥匙留在餐桌上,背起旅行包,最后环视了一眼在此住了许久的莫斯科民居,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外面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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