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洲 - 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

作者: 刘亚洲13,482】字 目 录

营长陈淮海趴在主攻连的进攻出发阵地前观察老山,通讯员告诉他,团司令部派来协助指挥的参谋到了。

他回过头来,一惊。偏偏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人——作训参谋罗一明。

他立即涌上一对团长的痛恨。这家伙明明知道那已经泛滥得不成样子的谣传,却偏偏让我们聚头,而且是在这厮杀场上。

他甚至回过头望了望身后的大青山,团指挥所就设在那里。大青山与老山高度相等,又挨得很近。阳光下,大青山半山腰有许多闪烁的亮点,那是望远镜。在某一具望远镜后,团长正望着我哩。团卫生队的救护所也在那里,她是否也望着我?

他转过脸来望着钢盔下那张清秀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在这里碰上罗一明可不痛快。

敌人的一发炮弹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爆炸,将三个披着伪装网等待冲击的战士撕碎了。血同时溅到他俩身上。

罗一明蹲下身去使劲揩净服上的血,这个动作令陈淮海感到酸酸的。罗一明有洁癖,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片刻后,鲜血会象太平洋一样汹涌。

他猛地觉得自己理解了团长的意图:战场最无情,战场也最有情。是想让我们在死前握握手呢。

他心里更不好受了。和我一样,罗一明也成了死亡候选人。他不该。他有家。还不知他对那传言是否有所闻。很可能无所闻。都说受骗的丈夫总是蒙在鼓里,他准在鼓里。他受骗,而骗子是谁?是我么?

他赶忙背过身去,他觉得自己脸热了。

陈淮海碰上了几件难堪的事情。其一,最近他成了全团议论的中心。这种议论是有颜的。他的名字和一个女人的名字被一张张口儿共同传递着。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已经是一个故事了,一个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呢?一个男人和一个已婚的漂亮女人呢?而那已婚的漂亮女人又是自己好朋友的妻子。

罗一明的妻子,是现在大青山救护所里的那个人。

十五年前,陈淮海和罗一明一起穿上军装。他们的友谊和他们的军龄一样长。陈淮海直到今天才发现,过度的信任与相知也许是一种错误。友谊一旦进入最高境界,朋友间相,都是一份无心。朋友的就是自己的,自己的就是朋友的。与朋友相,是份自然;与朋友的朋友相,也是份自然。他和许多象他一样的人是不羁的。

你无心,别人有心。你自然,别人替你不自然。有很多人愿意替别人不自然,而且乐此不疲。

陈淮海没有结婚,女人中,接触最多,相最好的就是朋友的妻子了。这种事情是没有开头的,但有gāo cháo。那天,罗一明到师部开会,午饭时,陈淮海来到一明家找好吃的东西。那女人为他炒菜,一粒煤灰飞进了眼睛。“帮我弄出来。”她对陈淮海说。陈淮海翻开她的眼皮用嘴去吹。那是他的脸第一次如此地靠近一张女人的脸。不知怎的他有些慌乱。尤其是当他瞥见窗户上有个人头闪了一下时,他的脸竟刷地一下红了。

就这样,一个美丽的话题出世了。这类话题是富有生命力的,而主角恰恰又是他,生命力就变得特强了。

陈淮海是全团头号引人注目的人物。这个记录保持了十五年,而且还将继续保持下去。无论团里发生什么事,如团首长的更迭、各类先进标兵的涌现、走火伤人、男女关系……都是被议论一阵就进坟墓了,唯有他和与他有关的一切永生。原因很简单:他是一位军长的儿子。这个现象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结束:一,他调离这个团;二,团里调来一位军区司令的儿子。

传言每天在膨胀,某些细节象小说一样完美。那天中午的事演绎成了他捧着女人的头颅去吻她的眼睛。

他很气恼。这故事太漫,漫得离谱了。你们太不知我。你们编的这一切与我相去太远。在这种时候和这种地方我敢吻她,凭什么?凭我是个大官儿的儿子,还是我不羁的待友态度?其实你们不知我在接近她的脸时是一种怎样的紧张心情。

这件事委实够难堪了,但与另一件难堪的事相比,只是小弟弟。

罗一明的妻子真的喜欢他。

陈淮海几乎能够肯定罗一明是吸引不了女人的。那张脸和那个人都太象女人了。女人和男人都不喜欢和自己相同的人。但他一点也没料到,那女人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把爱情的船儿掉了方向。

一明婚后不几天,去外地出差,陈淮海与一明的妻子一起去送行。火车开走以后,他俩步出站台。那女人小声说了一句话:“释放了。”

淮海一惊。玩笑吗?他仔细地望望女人的脸。他立即明白这不是玩笑。他更吃惊了。天哪,这新婚的女人居然把自己当作囚犯般看待。那么,那曾经令淮海羡慕的新房不是温柔乡,是囚笼?一明是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那天晚上,他送了几个烤白薯给那女人。他前脚回到自己房间,女人竟后脚跟了进来,拿着烤白薯。

“再给我点白糖。”

她家里不会没有白糖,为什么向我要?

“做什么?”

“蘸白薯吃。”

“白薯已经够甜了,为什么又加糖?”

“不甜。不甜。我觉得它不够甜!不够甜!”

她说着,大大的动人的眼睛望着他,一会儿,竟浮出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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