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 - 舔碗

作者: 陈忠实6,673】字 目 录

黑娃在主家吃头一顿饭时有点拘束。黄灿灿的小米粥里下着细匀如丝的白面条儿,调着清油爆炒的葱花,喷香喷香的,黑娃刻意节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猛,免得给主家留下馋极饿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黄掌柜真诚地催促他说:“快吃!小伙子吃饭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来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满碗这种银丝面的,同样是出于第一印象的考虑只要了半碗。在两碗饭之间,黑娃从桌子上的竹篮里掂起一个馍来。馍是淡黄的豌豆仁馍馍,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满嘴里仍然是细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紧硬的馍块浸润不软。这样,黑娃吃饭的速度就是真实地而不是做作地慢了下来,直到主家黄掌柜连着吃完两老碗饭,他还有半个豌豆面儿馍馍掂在手里。这样,黑娃就瞅见了主家黄掌柜的舔碗的动作。

黄掌柜放下竹筷子右手撑着小饭桌的边沿,左手四指勾着碗底儿大拇指掐着碗沿儿,仰起脸伸出头,先沿着黄釉粗瓷大老碗的碗沿舔了一圈,左手粗壮如算盘珠儿的指关节却灵便自如地转动着碗。吧唧一声脆响,头在碗的内壁舔过去,那一坨儿碗壁上残留的小米粒儿葱花屑儿全部扫荡净尽,比洗过比抹布擦过还要干净。吧唧吧唧的脆响连住响着,大老碗在左手间均匀地转过一周,碗内壁所有的残滞物尽皆舔光,只留下碗底儿上的残汤米屑。舔除碗底的滞留物才显出黄掌柜有一只出众出的头,在碗底儿只旋转了一下便一览无余,鼻尖和脸颊并不挨碗沿儿,一般人的头不可能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灵巧。黄掌柜放下碗在口袋里摸烟袋时,那只奇妙的头伸出来从下到左嘴角再到上和右嘴角齐齐儿扫荡了一圈,嘴嘴角干干净净润润的柔和起来。黑娃的眼光瞅着黄掌柜缩进口腔的头最后落在下上,那个下又厚又长,一合拢就把上严严地包裹起来几乎挨着鼻头,这种地包天式的嘴成为黄掌柜面部器官最突出的特征,见一面隔十年八年肯定还能认出他来,因为世界上恐怕再不会有这样出众的地包天式的嘴了。黑娃吃完了手里的豌豆麦馍也吃光刮净了碗里的面,放下碗再放下筷子,用手掌抹抹嘴站起身来准备去喂牛。黄掌柜从地包天嘴里拔出短杆儿烟袋说:“你把碗舔了。”

黑娃停住脚转过身迟疑一下说:“我不会舔碗。”

黄掌柜说:“不会就学嘛!”

黑娃仍迟迟畏畏说:“我怕学不会。”

黄掌柜说:“这活儿不难一学就会了。”

黑娃找出一条理由:“我头太短舔不上碗底儿,连碗壁儿也够不着。”

黄掌柜耐心地教导说:“头这东西跟橡皮松紧带儿一样,越抻越长不神它就缩短了。你学着舔吧越舔头就越长。”

黑娃愣愣地站着不动,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舔碗。

黄掌柜说:“你坐下。”

黑娃在小马扎上又坐下来。

黄掌柜说:“快舔,这不算啥难为事嘛!”

黑娃垂着手低着头不动。

黄掌柜笑呵呵地说:“舔个碗比上轿还难吗?”

黑娃终于下定决心说:“掌柜的,任啥活儿你咋指派我咋做,做不完做不好你打你骂我都受哩!舔碗么……我不……”

黄掌柜短粗的胳膊一抡,短小的指掌里攥着的短杆烟袋在饭桌上空抡成一个半圆,站起身来说:“今日这回不舔了算了,碗也凉了难舔了,下顿饭我教你舔……好学着咧!”

黄掌柜在第二天早饭时对长工黑娃进行舔碗的启蒙教育。这种启蒙本该在昨晚的第二顿饭进行,无奈晚饭一般都是吃馍喝开,碗是无物可舔的。早饭是黄澄澄的包谷糁子熬烧的稠粥,碗壁儿上残滞的糁子粒密度很大。黄掌柜突兀地问:“你知道不知道我这家业是咋么着发起来的?”

黑娃摇摇头说:“不知道。”

黄掌柜神秘地说:“你估、你猜——”

黑娃说:“是你勤勤谨谨发起来的。”

黄掌柜眯着小眼珠儿撇撇厚厚的下:

“不对”

黑娃说:“掌柜的你德行好积下的。”

黄掌柜依然摇摇头。

黑娃说:“你祖上厚实留下的?”

黄掌柜喝着糁子粥头也没抬。

黑娃便大胆问:“你发过一回横财?”

黄掌柜笑着摆了摆头,用筷子指定端在左手里的黄釉粗瓷大老碗说:“舔碗舔下的。”

黑娃眨眨眼没有吱声儿。

黄掌柜咚地一声把碗放到矮饭桌上,扬起右手里的竹筷子指着头顶的高大厅房,又指着院子两边对峙的四间屋说:“我这个三合院是舔出来的。一瓦一砖一页土坯一根椽一根檩条一根柱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从碗壁儿上舔下来的!”黑娃瞅着黄掌柜凛凛然神圣的脸,不敢贸然乱问乱说。黄掌柜也没有让黑娃话添言的意思,继续着刚刚引出的话题,站起来用手里的筷子指着街门外头:“圈里的键牛母牛是我从碗里舔下来的,坡上的旱地川里的地一块一块一亩一分都是我舔下来的。你明白吗?”黑娃勉强点点头不敢说不明白。黄掌柜缓和一下情绪说:“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舔下来的,我爸我我爷我婆我老爷和老太人老五辈就舔碗,才舔出来这份家业……这下你信了吧?”黑娃连忙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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