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老婦人答道,向她儿子的床边走去,他似乎不是她这种好言相戏的合适对象,病重了,反倒异乎寻常地更爱追问了。
“我的乖孩子,她只是在告诉老爷,你的身体一直不好。”
“记住了,我要告诉他的,只可以由我来告诉他,”马克斯先生咆哮道,“若不是那天夜里他救了我,我才不告诉他呢。”
“当然不告诉步,宝贝,”老婦人抚慰地答道。
她的智力局限性很大,她把她儿子眼前迫不及待地要说的话,并不看得比他在神志昏迷时所说的胡话更重要。那种谵妄状态可怕极了,卢克说他自己被人家从几英里长的熊熊燃烧的灰泥、砖墙中拖出来;被投进水井里;被抓住头上的头发从深渊中拉起来;从云层里伸出来的巨人之手,把他悬空吊起来,扯离坚实的大地,抛进一片混饨里;他还说到了许多在他发高烧的头脑里恣意奔腾的荒诞幻觉和恐怖景象。
菲比·马克斯把奥德利先生拉出房间,一直拉到小楼梯顶端的狭窄平台上。这是个大约有三英尺见方的平台,两个人可以设法站在上面而不至于互相碰撞,不至于使对方碰到粉刷得雪白的墙头,或向后倒栽下楼梯去。
“啊,先生,我非常非常的想同你说话,”菲比迫不及待地低声说道:“你总记得,大火那夜,我看见你平安无事时,我所告诉你的话吧?”
“是的,是的。”
“当时我把我心里的怀疑告诉了你;现在我仍旧这样想。”
“是的,我记得。”
“除了你,先生,我对随便什么人都没有透露过一个字;我还认为,卢克已经把那一夜的事全都忘掉了;我认为,大火之前发生的事,他的头脑里已经忘记得干干净净。你要知道,当我以前的--当她来到城堡旅馆时,他已经喝得大醉;他被那场大火搞昏了吓慌了,弄得一切都记不住了。他无论如何没怀疑我所怀疑的事,不然他就会跟任何人提起这档子事了;但他对爵士夫人恨之入骨,他说,如果她让他在布伦特伍德或切尔姆斯福特有个立足之地,这场大火就不会发生了。所以,先生,我要恳求你别在卢克面前露出一个字来。”
“是,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谨慎小心。”
“我听说,爵士夫人离开府邸了,先生?”
“是的。”
“永远不回来了,先生?”
“永远不回来了。”
“但她没有到那种要残酷对待她的地方去吧?没有到那种要虐待她的地方去吧?”
“不,她会得到十分仁慈的照顾的。”
“我对此很高兴,先生;请原谅我拿这个问题来麻烦你,先生;但,爵士夫人待我很好,是位仁慈和蔼的女主人。”
在这段对话期间,听得见小房间里卢克嘶嘎而微弱无力的声音在愤愤地要求“这堂客别再唠叨了”,菲比听到这话,便把手指按在嘴chún上,把奥德利先生领回到病人的房间里去了。
“我不要你,”他的妻子重新走进房间里时,马克斯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要你,你没有必要听我讲我非讲不可的话;我只要奥德利先生,我要单独讲给他听,不许你在门口偷听,所以你还是走下楼去,待在楼下,需要你时再上来;你带母親走--不,母親不妨留下,我一会儿就用得着她了。”
病人软弱无力的手指点着房门,他的老婆低首小心地从门里走了出去。
“卢克,我什么也不想听,”她临走说道,“但我希望你对那些曾经待你不错、慷慨大方的人们,别说什么坏话。”
“我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马克斯先生凶狠地说道,“我可不听从你的吩咐。你既不是我曾听从过的教区牧师;又不是律师。”
城堡旅馆的老板病情迅速恶化,命在旦夕,尽管如此,精神状态却毫无变化。也许,向来远离他的生活的、某种微弱的闪烁的光芒,如今无力地挣扎着要突破那蒙蔽着灵魂的、愚昧无知的黑暗。也许,一种半是愤怒、半是闷闷不乐的仔悔,促使他作出粗鲁而朴实的努力,要为自私自利的、酗酒烂醉的、惹是生非的一生补过赎罪。不论究竟如何,他抹抹苍白的嘴chún,把憔悴的眼睛诚挚地转向罗伯特·奥德利,用手指指床边的一把椅子。
“奥德利先生,你用通常的方式开了我一个玩笑,”他立刻开口道,“你把我拖了出来,你用一种绅士方式把我颠来倒去,一直搞得我在你手里微不足道,啥也不是;你已经把我看透了,看得透了又透,你把我的里边儿都翻到外边儿来了,直至你认为你知道了我所知道的种种事情。在城堡旅馆失火之夜以前,我没有特别必要要感谢你的。但是,为那夜的事,我是感激你的。也许,我并不是按通常的方式感谢人们的;因为,绅士老爷们给我的,往往不是我需要的东西。他们给我汤、茶壶、法兰绒和煤块;可是,天哪,他们为此大吹大擂的,我真想把东西统统给他们送回去。然而,当一位绅士挺身而出,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去抢救我这样的喝醉酒的野兽;这天地间醉得最厉害的野兽,心中对这位绅士是感谢的,但愿在他死去之前--他在医生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他是活不长了--向绅士说:‘谢谢你,先生,我对你十分感激。’”
卢克·马克斯伸出他的左手--他的右手被火烧伤,用亚麻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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