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与神都洛阳 - 武则天对高宗施政的影响及二人的关系

作者: 王双怀 郭绍林5,286】字 目 录

)的现状无能为力而已。而这种"竟无谏者"的状况几乎一直持续到高宗末期。永淳元年(682)五月,高宗在封罢泰山,又欲遍封五岳,而于嵩山南麓建置奉天宫时,才有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谏曰:"陛下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与三皇、五帝比隆矣。数年以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臣忝备国家耳目,窃以此为忧!"这一举动,被当时人称为"凤鸣朝阳",因为"自褚遂良、韩瑗之死,中外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谏,几二十年"。而对此谏言,结果却是"上虽不纳,亦优容之"。(《资治通鉴》卷二○三)高宗自己所为如此,却责怪群臣不进谏、不进贤,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自古以来,君臣关系都是相辅相成的,君主英明果断,肯定会要求大臣刚正不阿,对于不符合要求的肯定会斥而退之,反过来,君主昏庸无能,他肯定不辨忠奸,朝中即使有正直的大臣,但如果明知直言进谏会触犯圣怒,会遭流贬甚至被杀,他肯定会三缄其口。乾封二年(667),当高宗"屡责侍臣不进贤"时,司列少常伯李安期一针见血地说:"天下未尝无贤,亦非群臣敢蔽贤也。比来公卿有所荐引,为谗者已指为朋党,滞淹者未获伸而在位者先获罪,是以各务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诚以待之,其谁不愿举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群臣也。"(《资治通鉴》卷二○一)高宗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而屡责臣下,如果不是昏庸幼稚,就是故作姿态。

其实,在武则天当上皇后以后,高宗对大臣的上书进言也不是一概否定。比如,显庆元年(656),来济建议免除关东地区多余的征役,高宗就听从了。(《资治通鉴》卷二○○)麟德元年(664)冬,刘仁轨进言建议对征战辽海的士卒"厚加慰劳,明赏重罚以起士心"和高丽"夷人新服,众心未安",宜继续留兵高丽并"自请镇守海东",高宗也采纳了。(《资治通鉴》卷二○一)由此可见,高宗并非昏庸之辈,是能够听从属下有益国家长治久安的建议的,但何以在事涉武则天时就不一样了呢?这只能说明其受武则天影响之深罢了。

1.前期

高宗即位之初,对身边的大臣十分信任,对王室子弟的要求也十分严格,对那些作奸犯科的更不惜大义灭亲。永徽二年,"金州刺史滕王元婴骄奢纵逸,居亮阴中,畋游无节,数夜开城门,劳扰百姓,或引弹弹人,或埋入雪中以戏笑"。高宗"赐书切让之",并说:"朕以王至亲,不能致王于法,今书王下上考,以愧王心。"元婴与蒋王恽皆好聚敛,高宗曾赐予诸王帛各五百段,而唯独没给元婴和恽,他说:"滕叔、蒋兄自能经纪,不须赐物;给麻两车以为钱贯","二王大惭"。(《资治通鉴》卷一九九)这说明高宗即位之初确实是有干一番事业的雄心的。永徽三年,散骑长侍房遗爱、驸马都尉薛万彻、柴令武等与荆王元景、吴王恪、高阳公主密谋串通,阴有异图。高宗虽有恻隐之心,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大义灭亲。对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顾命大臣,恭敬有加,充分信任。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毫不犹豫,立即下令杀了李弘泰。"时无忌位当元舅,数进谋议,高宗无不优纳之。"(《旧唐书》卷六五《长孙无忌传》)因此史书评论说:"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资治通鉴》卷一九九)

2.后期

武则天入宫以后,高宗对那批大臣,由信任变得猜忌。长孙无忌、褚遂良是太宗托孤重臣,韩瑗、来济等也都是当时较受器重的大臣,但由于他们反对高宗立武则天为后,而遭受贬逐,甚至迫害致死。上文已说过禇遂良贬为潭州都督,到显庆二年(657)又贬为桂州(治今广西桂林市)都督。许敬宗、李义府"希皇后旨,诬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潜谋不轨"(《资治通鉴》卷二○○),高宗于是贬韩瑗为振州(治今海南三亚市西)刺史、来济为台州(治今浙江台州市)刺史,终身不得入朝,禇遂良更贬为爱州(治今越南清化)刺史。禇遂良到到了极远的蛮荒之地,上表自陈自己悉心辅政之事,希望高宗能够念及旧情对自己稍加宽免,但高宗不为所动,置之不理。许敬宗诬陷长孙无忌谋反,高宗说:"我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今元舅复然,使朕惭见天下之人。"(《资治通鉴》卷二○○)高宗竟然不问虚实,就剥夺了他的太尉头衔和封地,以之为扬州(治今江苏扬州市)都督,于黔州(治今重庆市彭水县)安置。许敬宗进一步诬奏长孙无忌与褚遂良、柳奭、韩瑗、于志宁朋党谋逆,高宗下诏追削禇遂良官爵,柳奭、韩瑗除名,于志宁免官,以至于长孙无忌被逼自缢。

高宗对赞立武则天为后并进而成为其心腹的大臣,不但大加提拔重用,还对他们的种种劣迹姑息宽容。李义府"褊忌阴贼","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辄加倾陷"(《旧唐书》卷八二《李义府传》),但因赞立武则天为皇后,被提拔为中书侍郎。显庆元年,妇女淳于氏坐奸系于大理寺。李义府听说她有姿色,欲霸占为妾,就嘱咐大理寺丞毕正义把她安置在别的宅院中,并对她的罪状曲为雪免。大理卿段宝玄将之告于高宗,高宗令给事中刘仁轨按察此事,李义府恐事发,逼毕正义自缢于狱中。高宗知道后,对义府罪并不过问。侍御史王义方弹劾李义府,令其退避,"义府顾望不退","义方三斥",他才极不情愿地缓慢退出。高宗对此默不作声。义方读完弹劾义府之文后,高宗不但"释义府不问",反而说义方"毁辱大臣,言辞不逊",贬之为莱州(治今山东莱州市)司户。(《资治通鉴》卷二○○)显庆二年,李义府兼中书令,自恃有宠于上,"贪冒无厌","卖官鬻狱,其门如市"。(《资治通鉴》卷二○○)龙朔三年(663),时为右相的李义府主持铨选,"恃中宫之势,专以卖官为事,铨综无次,怨讟盈路"。高宗知道后,对李义府说:"卿子及婿颇不谨,多为非法,我尚为卿掩覆,卿宜戒之!"义府"勃然变色,颈、颊俱张",反问道:"谁告陛下"?高宗说:"但我所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从得邪!"义府"殊不引咎,缓步而去"。(《资治通鉴》卷二○一)比较高宗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和荆王元景、吴王恪、房遗爱等的态度,就会发现武则天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了。有人会说,龙朔三年,李义府被告发"窥觇灾眚,阴有异图"(《资治通鉴》卷二○一),不是被除官流放了吗?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能被搬倒呢?笔者认为原因有三。其一,此时武则天的权势已相当稳固,显庆五年,"上初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后性明敏,涉猎文史,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与人主俟矣"。(《资治通鉴》卷二○○)李义府这时基本上已失去利用价值。其二,李义府被告"阴有异图",危及皇权本身,武则天再怎么庇护李义府,恐怕也不愿看到危及自身的事情发生,因而不得不下杀手。其三,李义府"卖官鬻狱"、"铨综无次",以致"怨讟盈路",不除之不足以平民愤。但即使这样,李义府也仅是被除官流放,而不是直接问斩。直到乾封元年(666),回归无望的李义府才忧愤病故。

高宗前后两个时期的做法简直判若两人,归根结底都是武则天在作祟。高宗为什么能够受武则天如此大的影响,有必要考察二人之间的感情关系。关于高、武之间的关系,许多学者已有论述。宁志新先生《武则天与唐高宗》一文(载《武则天与文水》,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认为,武则天与唐高宗堪称一对恩爱夫妻,高宗患病期间,一直委托武则天处理国政,对武则天的一些建议大多言听计从。勾利军先生《武后之立与唐高宗的"恋母心理"》一文(载《学术月刊》1995年第10期)认为,高宗对武则天的迷恋出于一种"恋母情结",他们非常恩爱。对此,笔者亦有同感。早在高宗为太子时,两人就一见钟情。太宗死后,武则天入感业寺为尼,写下《如意娘》(《全唐诗》卷五)诗表达对高宗的思念之情。不久,因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斗争,武则天时来运转再次入宫,不到三年就由昭仪晋升为宸妃,继而被册立为皇后。可见,高宗对她是多么地宠爱。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享有专房之宠,在不到八年时间连生四男一女。正因为二人恩爱非常,高宗难免会受武则天"枕边风"影响,在处理一些事情时,照顾武则天的利益,为武则天着想。但在翻阅史籍时,我们又发现高宗对武则天存在一种敬畏的心理。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废后,被别院安置,高宗前去探望,十分感伤,承诺对其另做安排,但未见付诸行动。王、萧被武则天残酷杀害后,高宗并没有追究武则天的责任。高宗因不胜"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之愤,与上官仪商议废后。武则天知道后,高宗"羞缩不忍","犹恐后怨怒",便推卸责任,说:"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资治通鉴》卷二○一)韩国夫人及其女儿因为是武则天的亲属,故常出入宫廷,皆得幸于高宗。韩国死后,她的女儿被赐号魏国夫人。高宗"欲以魏国为内职,心难后未决"。(《资治通鉴》卷二○一)这些事情都说明,高宗心中多少是有些惧怕武则天的,他在做事时总是心存顾虑,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那么,这对恩爱夫妻即使做不到相敬如宾,但何至于一个怕另一个呢?何况是身为皇帝的高宗怕身为皇后的武则天,而不是情理中的武则天怕高宗。笔者认为,主要应该是二人性格和行事方式的不同使然。高宗"宽仁孝友",行事温和,遇事犹疑不决,确实有点"懦弱"。(曾现江《唐高宗新论》,但认为高宗"懦而不昏",《许昌师专学报》2001年第4期)而武则天曾侍奉过太宗,比高宗大四岁,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成熟老练。她性格坚毅,处事果断且工于心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从她对待王皇后、萧淑妃,对待褚遂良、长孙无忌,对待上官仪,对待武元庆、武元爽、魏国夫人等的方式上都可以看出来。正是由于她这种坚毅冷酷的性格、为消除异己不择手段的强硬处事方式,使高宗越来越不由得对她有一种敬畏感。因此,高宗之所以能受武则天如此大的影响,在处理许多事情时前后判若两人,其中固然有恩爱和信任武则天的原因,但应该也有畏惧武则天的因素。前期恩爱的成分多些,越往后畏惧的成分更大些。因此,学术界出现的高宗"惧内"说,看来不无道理。怕不等于不爱,爱不等于不怕,二者并不矛盾。

高宗受武则天影响越来越深的过程,也是武则天地位越来越巩固、权力越来越大的过程。这一过程是不自觉的和渐进的,其间武则天的性格越来越清晰,政治才能越来越彰显,处处影响着高宗,对高宗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使高宗在处理涉及武则天的事情时,总能照顾她的利益,以至给人以昏庸无能的印象。在宫廷斗争和政治斗争中,武则天的行为既是生存的需要,也是进取的需要。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氏檄》说:"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全唐文》卷一九九)高宗的所作所为,的确容易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但从上文分析可以看出,高宗所做的一切,虽然含有一定的无奈成分,但大多数却是为了所爱的人而主动去做的。所以骆宾王的讨武檄文虽然文采飞扬,有很强的煽动性和感染力,但从实际内容看,未免言过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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