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燕、赵为王,齐闭关不通中山之使,……欲割平邑以赂燕、赵,出兵以攻中山。
然而燕、赵也没有上齐国的当,齐国破坏五国相王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了。
齐国破坏五国相王,为什么两次都以中山为对象呢?因为中山是魏别封,与魏关系特别亲密。魏惠王在马陵大败之后,曾以中山君为相(《史记·六国年表》),引中山为外援。所以,中山君称王会加强魏国的力量,齐国正是要通过打击中山来削弱魏国。不过齐国的活动并未成功,真正给五国相王以打击的却是楚国。就在五国相王的当年(前323年),楚怀王“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史记·楚世家》)。魏惠王把这一次打击看作是同马陵之败及丧失河西、上郡同样严重的奇耻大辱。这说明犀首联合五国抵抗强敌的政策,除了使五国称王外,对魏国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因而张仪“欲以魏合于秦、韩而攻齐、楚”(《战国策·魏策一》)的政策又被魏惠王接受了。
当时,秦国已东境至河,同魏、韩接界,但一时还没有吞并三晋的能力,齐国尚比秦国更强大,楚国也不比秦国弱。不论是惠施的“以魏合于齐、楚以案兵”的连横政策,或是公孙衍的联五国相王以抗齐、秦的合从政策,都足以阻碍秦国的发展。因此,秦国不仅要离间魏、齐的关系,而且要破坏五国的团结,只有这样,秦国才能利用这些国家间的矛盾,以图从中取利。而魏惠王在霸业失败后,并没有忘掉他对齐、秦等国的仇恨,《孟子·梁惠王上》记载他晚年对孟子说:
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
因此,魏国在马陵失败后的一系列活动,无不以报仇雪耻为最终的目的。五国相王正是魏国力图自振的最大努力,但是由于齐、楚的破坏,五国相王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因而魏惠王更加憎恨齐、楚。秦国当时对待五国相王却采取极为狡猾的手段,趁齐楚打击魏国的时机拉拢魏国。公元前323年即楚败魏于襄陵之年,秦相张仪约集齐、楚、魏三国执政大臣在齧桑相会(《先秦诸子系年考辨》第一○七、《史记·张仪传》),试图为魏国调停,以讨好和拉拢魏国。魏惠王果然放弃了惠施和公孙衍的政策,而接受了张仪“以魏合于秦、韩而攻齐、楚”的政策。次年,魏太子和韩太子入秦朝见,张仪也被魏惠王任命为魏相(《史记·秦本纪、张仪传》)。
张仪相魏也就是惠施政策的彻底失败,因为张仪所要打击的齐、楚,正是惠施所要联合的。所以,惠施在张仪相魏后便离开魏国到楚国去了。《战国策·楚策三》:“张仪逐惠施于魏,惠子之楚。”张仪提出的连横政策,目的在于替秦国拉拢魏国,利用拉拢魏国的机会进行侵略,“仪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史记·张仪传》)。但是,魏惠王联秦的目的,却是希望借秦国的力量报复齐楚,并不是真正要投靠秦国,所以“魏王不肯听(张)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史记·张仪传》)。因此,张仪“以魏合于秦、韩而攻齐、楚”的政策,也根本无法实现。于是张仪的政敌公孙衍又积极活动以破坏张仪的政策。公孙衍一称犀首,魏人,他在公元前333年入秦任大良造,为秦国攻取魏河西地。公元前330年张仪入秦,代公孙衍执秦政。公孙衍便回到魏国为将,主张联合五国以抵抗齐、秦。其后张仪趁犀首与齐国作战失败,又夺取犀首在魏国的职位。《战国策·齐策二》: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张仪谓梁王:“不用臣言以危国。”梁王因相仪。
因此,犀首憎恶张仪,便使人说韩国大臣公叔,要求韩国联合魏国“图秦而弃(张)仪,收韩而相(公孙)衍”(《史记·张仪传》)。犀首此说得到韩公叔赞同,果然代张仪为魏相,于是张仪在公元前319年(魏惠王卒年)离魏返秦。次年,公孙衍又约集韩、赵、魏、燕、楚五国联合攻秦(黄少荃:《五国伐秦考》)。五国攻秦又是一次合从。
以上所述说明:公元前334年魏、齐会徐州相王是一次连横(联齐),公元前323年犀首约五国相王是一次合从(合韩、赵、燕、中山),公元前322年张仪相魏又是一次连横(联秦),公元前318年犀首约五国攻秦又是一次合从(合韩、赵、燕、楚),这正是连横合从政策的交迭更换。这时的合从连横,是魏国在霸业衰败后,处于齐秦威胁下所采取的争取与国以为外援的两种政策。由于争取的对象不同(联合强国或联合弱国),因而有合从连横的差异。但不论是合从或是连横,都以维护魏国为根本目的。由于这时的合从连横还不很明显,也没有人正式提出这一名称,而且同后来“合众弱以攻一强”及“事一强以攻众弱”的形势也有些差异。因此,这一段历史形势也常为人所忽略。不过,在当时却有人看出了这种形势,《孟子·滕文公下》: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所谓大丈夫,也就是指他们合从连横的手段,对当时天下局势起着巨大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孟子》中只讲公孙衍和张仪,根本没有提到苏秦的活动。如果照旧史所述苏秦、张仪同为合从连横说的创始者,两人的言行相反相成不能分割,在他们同时代人的著作《孟子》中,岂有只见张仪而不见苏秦的道理!实际上苏秦主要活动于燕、齐之间,他的事业在于为燕合从破齐,年辈后于张仪,《战国策》、《史记》中有关苏秦、张仪合从连横之说,实多误传,不足为信(说详后)。
魏惠王在位五十一年(前369—前319年),正当魏国盛极而衰的转变时期,一生经历了很多变故。《吕氏春秋·不屈》称:
当惠王之时,五十战而二十败,所杀者不可胜数,大将、爱子有禽者也。……围邯郸三年而弗能取,士民罢潞,国家空虚,天下之兵四至,众庶诽谤,诸侯不誉。谢于翟翦而更听其谋,社稷乃存。名宝散出,土地四削,魏国从此衰矣。
同书又称:
魏惠王谓惠子曰:“上世之有国,必贤者也。今寡人实不若先生,愿得传国。”惠子辞。王又固请曰:“寡人莫有之国于此者也,而传之贤者,民之贪争之心止矣。欲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惠子曰: “……今施,布衣也,可以有万乘之国而辞之,此其止贪争之心愈甚也。”
看起来他们两位都是打算以德化民的好人,但却不是合乎当时需要的好政治家。《韩非子·内储说上》记载:
魏惠王谓卜皮曰:“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日:“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吕氏春秋·淫辞》称;
惠子为魏惠王为法。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献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邪?”翟翦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舆謣,后亦应之,此其于举大木者善矣。岂无郑、卫之音哉?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国亦木之大者也。”
可见魏惠王的失败,也和他在政治上不能因时制宜严格推行法治有关,这同后来秦国由于厉行法治而崛起相比照,是很能说明问题的。
六 苏秦事迹与燕齐之争
苏秦、张仪是战国时代合从连横说的箭垛式人物,战国时代凡有关合从连横的说词,往往都附会为他们的事迹而流传下来。司马迁为苏秦、张仪作传,虽然连篇累牍地罗列许多游说之词,他也知道其中年代错牾,有许多都不是信史。所以他在《史记·苏秦传》后总结说:“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在《张仪传》后又说:“三晋多权变之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战国中期齐、秦并强,三晋在齐、秦的夹攻下出现了合从连横政策,它不独是抗秦,也包括抗齐的内容。以三晋为主,北连燕,南连楚,为从;东连齐,西连秦,为横。要到战国晚期乐毅破齐之后,齐国一蹶不振;继之长平大战,赵国严重削弱;六国均无与秦抗衡的力量,这时的合从才是六国并力抗秦,而连横则是六国分别附秦。旧史所载苏秦、张仪以合从、连横游说六国,就是这一形势下的产物。但是,旧说苏秦合从早于张仪,苏秦死后张仪才开始其连横活动;而张仪死于魏襄王九年(前309年),相当于齐宣王十年。田齐的威王、宣王、湣王三代正是齐国势力蒸蒸日上的时候,它正威胁着三晋、燕、楚而称雄天下,怎么可能听信苏秦同这五国联合抗秦,又怎么会听从张仪而“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里于秦”(《战国策·齐策一》),这些都同历史形势不合而完全不是事实。
苏秦、苏代在历史上出现,始于燕王哙时代。《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记:“子之相燕,贵而主断,苏代为齐使燕。”苏秦、苏代往来燕、齐之间,事迹混淆已久,他们的事业是共同的。此时他们在齐,名位甚卑,这次说燕王哙专任子之,有助于为齐破燕,其后逐渐得到齐宣王、湣玉信任。苏秦在齐时间较久,与淳于髡、孟尝君、周聚(最)、甘茂、韩珉同时,在赵与奉阳君、李兑关系最密。苏秦之死,应在齐湣王时。《吕氏春秋·知度》称:“宋用唐鞅,齐用苏秦,而天下知其亡。”齐亡当指湣王失国(前284年)。《淮南子·诠言》称:“苏秦善说而亡国”,亡国亦指亡齐而言。《史记·邹阳传》称:“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淮南子·说林》:“苏秦以百诞成一诚”。这都是说苏秦仕齐为臣,实际上却从事为燕合从反齐的秘密活动,在乐毅破齐时事发被杀。“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史记·苏秦传》),他往来齐、赵、秦、魏诸国行诈,全出于对燕的一片忠诚。《战国策·楚策一》称:
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
《说苑·君道》称燕昭王为报复齐国,广求贤才,“苏子闻之,从周归燕;邹衍闻之,从齐归燕;乐毅闻之,从赵归燕;屈景闻之,从楚归燕。四子并至,果以弱燕并强齐。”综上所述,苏秦为燕作反间,尽力使齐信燕而不警惕、大力扩张而成众矢之的,造成了燕国破齐的客观条件,使乐毅的军事进攻得以成功,他自己却因反间形迹暴露而被齐湣王处死。
《史记·燕世家》所载燕世系和年次,极为紊乱。其中的燕文公、燕易王、燕王哙,可能就是一人在不同时期的不同名称。燕文公是称王之前的生称;易王是五国相王(前323年)以后的称号,易有改易、转易的意思,当是以让国为号;王哙则是因国破身死而直呼其名。燕王哙法古禅让,违背历史发展过程,他的失败是必然的,但他的主观愿望,却也未可厚非。《韩非子·说疑》:
燕君子哙,邵公奭之后也,地方数千里,持戟数十万。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钟石之声,内不湮污池台谢,外不罼弋田猎,又亲操耒耜以修畎亩。子哙之苦身忧民如此其甚也,虽古之所谓圣王明君者,其勤身而忧世,不甚于此矣。
《淮南子·人间》也说:“燕子哙行仁而亡”。燕王哙爱民行仁,让国与其相子之,却引起太子平及将军市被叛乱。内战既起,齐宣王乘机伐燕,燕王哙、子之、太子、市被等都先后死去。赵武灵王送公子职归燕即位,是为燕昭王(元年为前314年)。
昭王继位于齐宣王伐燕、燕国破灭之后,毕生以报仇雪恨为志,于是有二十年后的权之战。《战国策·齐策二》:
权之难,齐、燕战。秦使魏冉之赵,出兵助燕攻齐。薛公使魏处之赵,谓李向曰:“……为君计者,不如按兵勿出,齐必缓,缓必复与燕战。战而胜,兵罢敝,赵可取唐、曲逆;战而不胜,命悬于赵。然则吾中立而割穷齐与疲燕也,两国之权归于君矣。”
又《燕策一》:
权之难,燕再战不胜,赵弗救。(哙子)[郭任]谓(文公)[昭王]曰:“不如以地请合于齐,赵必救我。”……(文公)[昭王]曰:“善。”令郭任以地请讲于齐。赵闻之,遂出兵救燕。
又《齐策五》;
昔者齐、燕战于桓(权)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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