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类不能自行;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足以遍矣;无君子,则法虽具,失先后之施,不能应事之变,足以乱矣。(《荀子·君道》)
法家所强调的是法治,与荀子的主张是正相反的。但是儒家本来不大讲法,荀子讲法可能是为了适应当时贵族没落、村社接近崩溃的社会环境。这时国君是唯一的最高统治者,他需要用法治管理全国臣民。在封建等级制的时代,各级君主对人民可以随意处置,当然用不着法治。这时封建统治有所削弱,没有法治就不行了。
荀子讲求名实,认为名是客观事物的反映,一定要同客观事物符合。他说:
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荀子·正名》)
荀子还反对相法,他说:
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样,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术正面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求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求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荀子·非相》)
荀子这些思想,都属于唯物主义思想的范畴。
五 道家学派
道家学派产生于南方。南方指鲁国以南的泗上以至淮河流域低地区,包括陈、蔡、宋、楚等地,这一带的思想与北方学者是对立的。北方学者尊崇周公,以家族公社为出发点,主张封建等级制。南方学者则服膺神农之教,宣扬人人不脱离生产劳动,自给自足,与人无争,非攻反战。这是由于南方生产不大发达,原始村社残余保存得多,阶级分化和阶级意识不大显著。《墨子·鲁问》篇记载:“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这便是在农村公社的生活情况。相传舜本来在民间从事耕稼陶渔,其后被推选为领袖,故吴虑以他自比。
南方学者中有宋鈃、尹文,主张“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庄子·天下》),“人之情欲寡”(《荀子·正论》)。当时淮河流域的劳动人民生活比较简单,容易满足;村公社的组织管理又有其传统秩序,人人都有事做,生活均得到适当安排,如盲者搞音乐、跛者看门等,表现了这些被统治的村公社中的自治能力。其中的知识分子也有时间去思考,故可以产生出他们的学说。《老子·八十章》记: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
《庄子·天地》篇记载: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滑滑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他却反对使用当时的灌溉机械桔槔,宣称“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说明这些村社难以接受生产技术的进步和物质的改良,这也正是他们简朴生活的反映。
南方的这些学说,大多同宋国有关。宋国是殷商的后代,殷王朝失败后,他们把殷商的文化带到了宋国。在南方这种发展缓慢的环境中,由于宋国长期国势不振,社会变化不大,农村公社传统破坏较少,阶级意识不很发达。孔子说:“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论语·子路》)。在《礼记·缁衣》篇中则称:“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巫卜正是殷商的知识分子,可见宋国建立时从殷王朝带到南方来的这类人很多。有巫卜则掌握文字,就要观察自然现象,研究学术。《庄子·天下》篇称:“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雹之故。”正是由于村社中有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才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并进行讨论研究。《礼记·中庸》篇记: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这是南北两方面不同社会的反映。南方人们需要很少,容易满足,对物质需要比较轻视,故产生许多唯心主义的思想家,最显著的就是老庄学派即道家。
庄子是宋国蒙(今河南商丘北)人,曾担任蒙城管理漆园的小吏。庄子生活的年代大约稍后于孟子,他同惠施友谊深厚,经常相互辩难争论问题。惠施是当时著名学者,庄子学识也极其渊博,通晓百家杂说,他可能是从巫卜那里学习的。现存的《庄子》书分为内、外、杂三篇,内篇是庄子的中心思想,外篇、杂篇是阐明内篇的,其间可能杂有汉人的作品。
庄子的思想虽然属于唯心主义范畴,他却完全打破了鬼神迷信色采。他反对人为,要求复返自然。在《庄子·天下》篇中,他称赞自己的学说是: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
敖倪有追求、执着、引诱之意。不谴是非是不拘执,因为他认为是非为相对的、两行的,没有绝对真理。与世俗处言其随俗和同,无可无不可。他宣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对人世间的一切追求保持超脱冷漠的态度。他认为生和死也是偶然的,生无可喜,死亦不可悲;但是人们也不必自我戕贼,“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庄子·德充符》)。实际上庄子是用尽心机在保全自己,他说: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庄子·人间世》)
但是,完全无用也有危险。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庄子·山木》)
他认为有用和无用都不够好,要介乎有用无用之间,才可以逍遥自得。所以说: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径,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庄子·养生主》)
庄子认为天地万物都有其自然本性,都可以体现道,《庄子·知北游》篇称: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
庄子对自然现象有许多透辟的观察,对天地变化有所认识而不迷信。在社会政治思想方面,庄子是反对阶级社会的,对历史上和当时的许多社会丑恶现象进行过深刻批判。
庄子的思想是综合了许多南方学者思考研究的成果而发展的。春秋末年孔子游历南方,就碰到过不少讽刺批评他的隐士,如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等,他们指责孔子栖栖皇皇地求君从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脱离生产劳动,不如他们这些自食其力的“避世之士”。另有些学者则主张清心寡欲、贵生养生,这些人便是庄子的前驱,其中如杨朱就是最重要的一位。
杨朱是战国前期影响很大的思想家,《孟子·滕文公下》称:
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
同书《尽心上》又称: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一毛不拔正是贵生养生思想发展的极端,当然是不会为君主卖命的,所以遭到维护君臣上下等级秩序的孟子坚决驳斥。《淮南子·氾论》篇也记载:“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君指君主等级制下的各级君主,照孟子看来,士是一定要依托于统治阶级中的某一位君主的,所以他批驳杨朱。《荀子·王霸》篇记载:“杨朱哭衢途,曰: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说明他很小心拘谨,生怕在人生的道路上偶一失误而造成大错。庄子则超脱一步主张去己,宣扬生不足爱,死不足忧,是杨朱学说向反面的发展。
《吕氏春秋》中有一些养生学家的理论,如《本生》、《重己》、《贵生》、《情欲》等篇,其中保存了杨朱学说的一部分。《列子·杨朱》篇表现的是魏晋人的纵欲思想,不能作为分析杨朱思想的材料来使用。
此外还有田骈、慎到等,都是庄子学说的先驱。
老子事迹不详,《史记》本传就列举了几种讲法,时代相差上百年,惝恍迷离,司马迁自己也说“世莫知其然否”。《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称: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与孔子同时云。……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大史儋见秦献公,……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
《史记》还说段干宗的六世孙段干假仕于汉文帝,“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究竟老子是春秋时人还是战国时人,是周王朝太史还是“隐君子”,是“莫知其所终”的修道者还是子孙世代官宦,都不能肯定。
但是,老子的学说却是反抗阶级社会的,它不可能产生于北方。相传老子是苦县厉乡人,苦县原属于陈国,陈在春秋后为楚所灭。或说苦县在宋国,宋有司马老佐,以老为姓氏。《庄子·天运》篇记孔子“南之沛见老聃”,老聃称孔子为“北方之贤者”。《寓言》篇记,“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至于梁而遇老子”。沛亦为宋地,说老子在陈或宋均可,总之是生长于和平的农村公社环境中,同北方的关系很少。老子的学说也是反映南方社会情况的。老子之学盛行于汉初,可能《老子》一书的结集即在其时。书中有些思想也是继承其先行者的,恐不可能早于孔子。必先有宋鈃、尹文、彭蒙、慎到等人的学说,才会产生老子的学说。
《老子》称:“大道废,有仁义”(《第十八章》),“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第十九章》),反对阶级社会的道德标准。这种说法不能早于孔子,甚至还在孟子之后。孔子最先倡导仁,《论语》中讲到仁的上百处,但是孔子从不以仁义二字对称连用的。仁义对举始于孟子,《老子》应是接触过孟子的学说,因而提出反对的说法。
《老子》主张弃智、去己,反对贵生、尚贤,如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第十九章》),“绝学无忧”(《第二十章》),这是讲弃知。“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第十三章》)?“外其身而身存”(《第七章》),这是讲去己。“不尚贤,使民不争”(《第三章》)。这些主张都源于慎到。《庄子·天下》篇记:“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冷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老子》中又包含有彭蒙、田骈的“不教”之说,如像“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第二章》)。《庄子·天下》篇称:“田骈……学于彭蒙,得不教焉。”这是认为言语的表达力量是有限的。所以《老子》说:“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第四十三章》)。《老子》也反对名辩之学,宣称:“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第八十一章》)。又反对法家的主张,说是:“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第五十七章》)。
《老子》的中心思想是“贵柔”(《吕氏春秋·不二》:“老耽贵柔”),所以说“柔弱者生之徒”(《第七十六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四十三章》)。《老子》反对战争,反对统治,主张“无为而民自化”,抱着不抵抗主义的态度。它提出: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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