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死 - 六、向南告诉余子期:“这是化桥同志的意见”

作者: 戴厚英3,838】字 目 录

小向呀,小向!你知道我多么希望和你一起生活!你知道我多么离不开你!你已经成为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了!可是现在,我在政治上已经被判处了死刑!迫害还只是刚刚揭开一个序幕,我不能叫你陪着我吃苦,你还没有真正生活过呀!小向,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怪你。找你自己的幸福去吧!”

向南听完这段话,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像小孩子一样嘤嘤地哭了。边哭边说:“不,子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跟你一起往前熬!我不离开你。我今天来了,明天、后天还要来。只要我有腿,这条路总是不会断的。”

余子期一下子把她抱了起来,像母親托着婴儿一样平托着她,从里屋走到外屋,又从外屋走到里屋。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自语:“我的小向!我的親人!我的好朋友、好爱人啊!我感激你,晓海也感激你。我多么希望有你伴随着我度过这一段艰难的岁月啊!可是我不知道这段岁月究竟有多长,我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害你啊!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向南让他放下她,忧愁地对他说:“他们叫我劝你交代《不尽长江滚滚流》……”

“是吗?是吗?你没有说我们重写《不尽长江滚滚流》的事吧?”余子期急切地问。

“没有。我决不会说。子期,我宁可死,也不会揭发你的什么问题!你做的一切,我都是支持的啊!”向南回答。

他走到写子台前,打开抽屉,拿出几本笔记本,那是他们一起重新回忆和改写的《不尽长江滚滚流》。这里面,既有他的笔迹,也有向南的笔迹。有些地方,是向南回忆起来记下的,有些地方,是向南加添进去的。他特别喜欢向南在几次被批判过的“小鬼呀小鬼”那一段后面,加进了这样一段:

我听见了战友的热情呼唤,

我看见了战友高擎的红旗。

我撩起衣襟,擦干眼泪。

我举起右手,发出誓语:

“我的战友,我的兄弟:

我要永远记住你抛洒的热血,

永远踩着你的脚印……

怕什么人世妖魔?隂间厉鬼?

忘记——就是背叛的同义语。”

现在,他又翻到这一页。两个人在一起写诗论诗、如切如琢的情景,又在他们眼前浮现出来。他们多么喜爱这样的情景啊!他们多少次为这种情景所陶醉,激动得两个人相对无言,不能自己!他们从这种情景里所体会到的不只是家庭的幸福,而是革命精神的支持和鼓励。然而今天,这一切都成了腐蚀、堕落、反革命!

想到这些,向南又伤心地哭起来了。她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罪证了!你就是这样腐蚀了我,而我也就是这样被你腐蚀的。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子期?”

他收拾起这些本子,找一张旧报纸包起来,郑重地对她说:“小向,今天你就把这些带到你那里。我这里可能再一次被抄家。我们一定要把它写下去,写完。即使我有什么不测,你也要把它写完啊?”

“什么?你说什么?”向南震惊地抓住他的手,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冷了。“你想到了什么?什么不测?你想到了什么?告诉我!你告诉我!”

他对她苦笑笑:“小鬼,我们应该想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立即,他岔开话题说:“我对晓海什么也没说。昨天晚上你没来,我说你去看吉雪花了。你也这样对她说,好吧?”她点点头,又看看表说:“该放学了。每天这个时候都回来了,今天到哪里去了?”他说:“到同学家里去了吧?你今天一定还没吃过饭,我下点面给你吃。”她问:“你吃了吗?”他笑笑,没有回答。

他们吃了一点点面,把晓海的面也下好了。可是晓海还没有回来。他们有点急了。余子期围上围巾说:“我到她同学家里看看!”他刚刚走到楼梯口,晓海回来了,后面跟着吉雪花。

“雪花,你回来了?”向南一见吉雪花,就上去拉住,心里好像有一肚子话要对这位朋友说。但是她看看晓海,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她放下雪花对晓海说:“我和爸爸都等你等急了,快吃饭吧,晓海!”晓海看见向南来了,先是很高兴。可是看到向南和爸爸的脸色都不好,她的脸色又隂沉下来,没劲地说:“我在吉老师家里吃过了,你们谈话吧。我去做功课!”

向南见晓海不高兴,连忙笑着叫她说:“晓海,看,照片的样片拿来了。”晓海听说样片的事,脸上便露出笑容。马上站住和爸爸。吉老师等一起看样片,评论着哪一张好。向南对她说:“你设计的这一张最好!我已经叫他们放大了,还给你爸爸的头像专门放大一张。你胜利了,晓海!”晓海高兴地说:“我就是比你们懂!人家大人和孩子一起照相,都是这样的嘛!”余子期见晓海高兴了,便对她说:“好了,做功课去吧!我们跟吉老师叙叙大人的事。”晓海向吉雪花天真地一笑,学着一部电影里的话,拖长了音调说:“是喽——”说罢哈哈一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余子期等晓海进屋关上门,把凳于拖到一个墙角落里请吉雪花坐下问:“是晓海把你请来的吗?”吉雪花小声说:“我都知道了。今天上午,黄丹青同志到我家里来过,叫我回来看看你们。下午晓海又去了。这孩子真是叫生活吓怕了,看到爸爸的脸色不好,阿姨又没来,就担惊受怕,叫我一起来看看。”余子期和向南听了,都难过地说:“忧患中长大的孩子还是离不开忧患。麻烦你了,小吉。你到这里来,也不方便呀!你知道——”

吉雪花连忙打断他们说:“我都知道。我怕什么呢?我和冯文峯没有离婚,这里就还是我的家。我是回家来的。我有些家务事,要冯文峯去帮助我料理几天,我已经打电话叫他今天就住到那边去。”

向南听了,感动地抓住雪花的手说:“雪花!怎么能让你受委屈?就叫他住在这里吧!我们反正是这样了,随便他怎么去报告吧!”余子期也接过来说:“是啊,小吉,不能让你受委屈。”

吉雪花笑笑说:“现在又有多少人不受委屈呢?你们的委屈不是比我还要大吗?”说罢,她忧郁地看看余子期和向南,慢吞吞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余子期看看向南,没有说话。向南对吉雪花说:“我们想坚持。”

吉雪花叹口气说:“我爸爸媽媽当初也是想坚持的。可是……”吉雪花觉得这样说很不对,马上停了嘴,转话说:“我希望你们能够坚持下去。人总要有个希望。有希望就能坚持呀!”说着转身回去,说冯文峯没有钥匙,去了进不了门。她要赶回去。向南和余子期怅怅地把她送到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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