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错误只有百分之一,不加注意,任其发展,对革命事业也会造成很大的损失。”他教训那些红卫兵说:“小娃子呀,要说造反,我们才真是老造反了。为什么你们这些小造反要打倒我们这些老造反?”我当时就不同意这个讲话的精神。我认为现在不是大讲百分之一的时候,这只能给革命的群众运动泼冷水,加阻力!敌人会利用这个讲话的!余子期为什么现在对这个讲话发生兴趣?是不是他也想利用这个讲话呢?于是我问他:“这张传单是谁给你的?”
他摇摇头说:“是打扫院子时偶然拾到的。”
我冷笑一声说:“阶级斗争中没有什么偶然!就算你是拾到的,为什么这么感兴趣?这也是偶然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忧伤地看着我。过了一会,他突然问:“小向同志,你今年才二十几岁吧?”
我马上反问:“什么意思?二十几岁的人无权审查你吗?”
他又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恐怕并不了解我们党内斗争的历史吧!”
我的脸涨红了,挖苦地对他说:“当然不如你。可是要是听你这个党组成员、大诗人的话,我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懂得党内斗争的!你还是说说为什么对这份传单感兴趣吧!”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说,“我们的党教导我们,一个党员在任何时候都要说真话。我不想隐瞒自己的观点。我尊敬这位首长,信赖他,同意他的意见。”
“什么意见?指责红卫兵运动吗?”我厉声地说。
“不!向南同志,你不了解他!”他争辩说。
“我不了解。但是我知道他现在跟不上形势,因为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我振振有词。
“不对,向南同志,你错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嗓门。“我了解他。他怕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你知道不知道,他曾经为革命献出了什么?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啊!他的最疼爱的小儿子,就是在战场上牺牲的,而且是为了掩护我!”说到这里,他拉拉自己身上那件旧羊皮大衣,深情地说:“这就是他的小儿子的遗物,他那时候送给我的。我穿了多少年了。我永远忘不了他给我的教育。是他教我读书识字,是他教我懂得革命,是他把我培养成为一个战士、诗人!”他还突然提高声音,直冲着我问:“向南同志,你也是党培养的吧?在你的生活中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又一个的具体的指导者、领路人吧!党,就是由这些优秀的共产党员组成的啊!把这些人都打倒,那么,我们的党呢?我们的党呢?”
“我——?”说真的,文弟,我一下子语塞了。因为这些问题正是我当初和小将辩论时提出的问题啊!我以为已经解决了,彻底解决了。可是今天,这件事情震动了我,也使我重新思考一些问题。我不能不在内心承认:他是对的。于是,在中央提出“三结合”的时候,我提出“解放”他,“结合”他,我认为他正是我们党需要的好干部。
然而,超群反对,我受了批判……
我曾经承认,是我“右倾”。我曾经暗自下定决心,今后再不“右”了。可是最近,在他的妻子被迫自杀,女儿到黑龙江揷队落户以后,我又动摇了。事实是必须尊重的。因为我毕竟不是被骑士小说弄得神经错乱的堂·吉诃德呀!我有正常的感觉和思想,看清了自己面对的是风车不是凶恶的敌人。这时候再龇牙咧嘴地大杀大砍,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文弟,我不明白,对一个干部审查清楚了,证明他是一个好人,这有什么不好?可是超群和冯文峯他们好像是不甘心,他们怀疑我的工作。
我很想听从他们。但是,对余子期的深切同情已经在我思想上完全占了上风。我在他面前再也摆不出一副审查者的面孔了。我该怎么办?辞去专案组组长的职务,行不行?但是这样一来,是不是我在伟大的革命斗争中动摇、退却?以至落荒、逃跑了呢?
心里真乱啊!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文弟,你比我冷静,帮帮我吧!我等着你的信。
南一九六八年x月x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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