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瞳孔里的小火花
那是一九六八年六月一日。
透过那扇白漆的窗口,向里面的一张张白色小床上望过去,我的目光,在一个粉红色的、胎发盖得略显扁圆的小面庞上停住了。
她睡着,仿佛并不急于睁开眼睛观察这个世界。
望着她,两颗泪珠儿从我的眼窝儿里涌了出来。
做父親了,从这个日子开始。一个男子,当他有了机会和权利给予一个小生命以父爱的时候,那么,他自己的生命就意味着一个更高层次的上升。当然,上升的不只是幸福、欢乐、自豪,也有辛劳与责任。
小生命渐渐地构成着她自己的精神世界。在她独立地走向生活以前,如果说母爱是她的精神构筑物的基础,那么,父爱就是支柱。
可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也包括做父親的男子们,对父爱的意识似乎总模糊着,以致把父爱与母爱混同起来。这可不可以说是某种心灵领域的误解?那些只以陪着妻子围着娃娃转为满足,妻子从左边给孩子一块巧克力,自己就从右边给孩子一个大蜜桔的丈夫,实际上是在造成一种让孩子有两个“媽媽”而没有爸爸的残缺的家庭心理结构。这种残缺,会给孩子带来什么?
女儿学话早。迎着生日就会说话。两岁不到,还可以跟大人进行内容比较简单的对话了。这在我,听着妻跟女儿唱喁哝哝的对谈,实在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享受。
有一次,在中山公园,我们占领了一张树荫下的绿色长椅。女儿坐在妻的腿上,我陪坐在一边,任阳光花气笼罩着我们。
“媽媽,你看那阿姨,肚肚多大,有病了吗?”
“不,里面睡着小d弟或小妹妹呢。”
“我也在媽媽肚肚里睡过吗?”
“睡过,睡过好多好多天呢。”
“那……媽媽肚肚里有小枕头吗?”
“有,孩子应该要的,媽媽都有。”
“媽媽真好……”
女儿偎在妻的怀里。一只蜜蜂在绿椅后边的花丛里嗡嗡地探寻着什么。阳光也把花香酿得更浓了。
在这样的时刻,我愿意静静地陪着。我渐渐感到,自己的沉默正在保护着什么,加深着什么。她们陶醉着,却觉得出我的存在。
男性的沉默并不是空白,而是空间。它意味着力与自由。我常从女儿和妻的眼神里得到这种启示。
女儿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一瞬间所传递给我超越本能的爱,而意识到一种天职。
记得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国庆之夜。我抱着女儿去街上看礼花。妻陪在我身边,女儿在我耳边不时问些什么,我也随口回答着。可是,当第一簇礼花猛然升上夜空的一刹那,女儿立刻一声不响了。我渐渐发现妻不再看礼花,只望着女儿的脸,神情庄重了起来。
孩子仰着小脸儿,看着夜空里的壮观景色。先是惊奇,拍着小手喊叫着:再又招呼着妻和我,指指天上的礼花;后来,就渐渐地不再言语,也不再动了,只把头靠在我的脸颊上,小手轻轻搂着我的肩,凝视着那变幻神奇的满天奇景。
“征征,看,那像什么?”妻指着夜空中那一簇刚升起来的焰火,问女儿。哦,顺便说一句,女儿出生在凌晨时刻,所以取名叫“晓征”。
“像一朵大花儿,大极了大极了的大花儿!”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晓征一双黑黑的瞳孔里,又迸出一对儿小火花儿。那火花儿的名字,又只能叫做“发现”了吧。而发现,似乎正是创造的起点。
当夜,我和妻很晚还没睡着。妻只是微笑,笑容里满是欣慰,直至陶醉。她是有这份理由和权利的。那时候,晓征两岁零五个月。
“往后,咱们得多领着孩子出去逛逛了,让她多看,多问……”我把妻的手拉到自己的掌心里。
“嗯。”妻应着;侧过头去,望望女儿甜睡的小脸,又回头对我一笑。
妻的笑容里,仿佛多了些什么。
九年半以后,晓征在上四年级的时候发表了她的第一篇习作:《水仙花开了》。那本是一篇课内作文,由张效敏老师推荐给《中国少年报》,于一九八○年三月十二日刊出。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一天,水仙抽出了一根茎。茎上生出三个形状像扁豆儿一样的骨朵儿,骨朵儿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的皮儿。又过去了几天,花骨朵儿顶破了外面的皮,外层的花瓣向外伸展,里面的花瓣还紧紧合拢在一起。慢慢地,整朵花全开了。白白的花瓣,一层一层,中间是黄色的花心。闻一下,清香清香的,花香还带着一点甜味……
至于那册作文本,一直保存到今天。张老师在上面写下了“观察细致,描写自然”的评语。这评语,是带有相当权威性的,因为,张老师是北京的特级老师。
哺育和教育,出于本能的爱和基于天职的爱,其间的差别,往往需要做父親的多关注些。而张老师的评语,对我和妻在那个国庆之夜达成的如何引导女儿的契合,似乎是个美好的反馈。
二、识字卡片
一盒多么漂亮的识字卡片。一面儿,印着规范的楷体汉字;一面,展开各种各佯的彩色图形,从星星、月亮,红花、绿草,到小房子和大山。当然,字标着图形的名称;图也展示着字所指代的形象。
这是外公在晓征三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小小的礼物。孩子却像摆弄积木、拼揷七巧板一样地玩儿那识字卡片,并没有发现那些小纸片跟玩具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