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 1958年出生。广西平乐人。著有小说集《少女们》、《女中学生三部曲》等。
在一个炎热的夏夜，我陪一个美中学生访华团到我母校参加晚会。虽然离开学校已经多年，但一看到我们曾贴满过大字报的红围墙，少女时代的往事便纷纷涌来……
非常爱提问题的美女孩纷纷问我：“中少女怎样？”
“你们想象中怎样？”我问。
琼深思熟虑地说：“不说话，不笑，非常神秘，有人管着。是这样？”
“这的确是个谜，谜底自己去找吧。”我笑着说。
“哦，你真有趣！”她们都笑了，以为我在卖关子。她们真爱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晚会开始了，鼓掌，讲话。学校的小乐队放在场尽头的一个平台上，那四周放着花，围着彩灯，还漆了黄，差点都认不出来。那儿原本是防空洞出口，还是我当学生时候挖的呢，充满战争彩。从前学校开大会，这儿也常当主席台什么的。
一个女孩在台上微笑地看着我们，剪平的头发在肩上飘拂，她开始唱歌：
有句话语，
就是关于小雨，
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漫步在小雨里。
声音很细，很纯，还完全是少女的声音。她脸红红的，微微歪着头，端端正正站着，垂下肩膀，有点含，绞着手指。她的眼睛矇矇眬眬好像刚刚苏醒过来，不由自主地在幻想什么，向往什么，显得温柔极了。
我们四周许多女孩的眼睛里都出现了这表情，出神的样子。在她们中间，我看到一张虽然变老，但我不会忘记的脸，很敦实，紫红的脸膛，青青的下巴，我们的班主任！我的胃又不舒服了，不断蠕动。他平静地坐在那儿，而且还带着笑容。
在少女时代，在这儿当学生的时候，我也曾经感到有什么东西醒来了，心里轻轻騒动着，不知怎么的，就出神了。
那时候，我也很喜欢唱歌，女同学都喜欢唱歌。内心的騒动好像总迫使我们想张嘴唱歌，唱美的、抒缓的、情真意切的歌，而且那么容易就沉浸在歌的想象里。但那时候没有这种歌，我们从小就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歌，那时候，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学唱《卖花姑娘》的歌，但心里感到不满足。
有一次，我找到一张《我的祖》的歌纸。“一条大河波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那抒缓的、情真意切的歌一下子把大家吸引住了，全班的女生都像得了宝。
放学以后，大家都自动留下来，等男同学走光以后，我们用课桌顶上门，就开始唱歌。那时没有几个人识简谱，但却很快地凑出来了，不久，大家都会唱了，一个人没有比少女时代更容易学歌的了。
那时我们三三两两坐在课桌上，抱着膝盖，搭着肩，天上的云很白很白，天很蓝很蓝，风吹过，很轻，鸽子扑扑地扇着翅膀在天上飞，非常美，还有我们的歌。我们好像去到膝陇而神秘的世界里，在那里我们都美丽异常，我们屏住呼吸，等待将要灿然出现的奇迹。
过了几天，早时候，就在那平台上（那时还没有油漆，灰的，非常难看）我们班主任向整个年级的男生和女生说：“我们现在有的女同学小资情调非常严重，放学不回家，躲在教室里唱旧歌曲，像野猫叫似的……”
后面的话我全没听见，只想到春天晚上醒来的时候，听过外面野猫凄厉的叫声，叫得令人十分厌恶。我很想吐，胃里不断蠕动着，嘴里一阵阵发酸。
后来，我们班上的女生再也没人唱歌了。我也不再想唱歌，心里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一时全不见了。每当感到有什么东西要苏醒过来时，我再不会充满惶惑和喜悦地等待，而是厌恶地赶紧把它压下去，想到老师那句话，野猫叫似的！甚至总感到自己有点像个罪犯，野猫叫似的！
耳边一阵掌声，女孩唱完了，大家都使劲鼓掌，她张开嘴欢笑，点着头，还有点矜持。她穿着白衬，蜡染的蓝花裙子，长过膝，像一面崭新的旗帜。
我以后好像没有这样由衷而宁静地笑过，大大方方地站在许多人面前。我总感到自己很难看，不大干净，有时非常感伤，有时又非常粗暴，和人大声吵架，涨红脸，挥着拳，而且常常感到无聊，不知道用不完的精力该往哪儿打发。有次老师让我上平台去代表班上同学发个言，一共一张纸，我结结巴巴地念得连自己都听不懂，最后，还把“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向前”说成“沿着社会主义大道越奔越走”。在一片大笑和口哨声里逃下台来，大哭了一场。
不过，那种轻轻的、痒痒的騒动总不会消失，压久了，会爆发。终于到了那一年的冬天，为了帮老师开家长会，我和两个女孩留在学校里。
我们到对面小铺子里去吃饭，一边为自己已经可以像大人一样，往家捎个信儿，就在外面为了公事不回家吃饭，得意不已。吃完饭回到学校，黄昏中的学校非常安静，灌木在暮里飒飒作响。天空中绊红的晚霞显得很温柔。我感到一种不可遏止的快乐和騒动，没法形容它，它那样迅速地弥漫到整个间，我说：“哎，我们来跳舞，怎样？”
她们都兴奋害羞地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
可我们什么舞都不会跳。
“我们来学白毛女逃出黄家时迈大步走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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