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聞榮舉兵，召王公議之。時胡氏專寵，皇宗怨望，《假》八（入）議者莫肯致言。唯黃門侍郎徐統（紇）曰：『爾朱榮馬邑〔六九〕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七０〕，長戟指闕，所謂窮轍拒輪，積薪候燎。今宿衛〔七一〕文武，足得一戰。但守河橋〔七二〕，觀其意趣。榮懸軍千里，兵老師弊。以逸待勞，破之必矣。』后然統（紇）言，即遣都督李神軌〔七三〕、鄭季明〔七四〕等領眾五千鎮河橋。四月十一日，榮過河內至高頭驛。長樂王從雷陂北渡赴榮軍所，神軌、季明等見長樂王往，遂開門降〔七五〕。十二日，榮軍於芒山〔七六〕之北，河陰〔七七〕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赴駕，至者盡誅之。王公卿士及諸朝臣死者三千餘人〔七八〕。十四日，車駕入城，大赦天下，改號為建義元年，是為莊帝。于時新經大兵，人物殲盡，流迸之徒驚駭未出。莊帝肇升太極〔七九〕，解網垂仁〔八０〕，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恩南闕〔八一〕。加榮使持節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開府北道大行臺、都督十州諸軍事大將軍、領左右〔八二〕、太原王。其天穆為侍中、太尉公、世襲并州刺史、上黨王。起家為公卿牧守者，不可勝數。二十日，洛中草草〔八三〕，猶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懷異慮。貴室豪家，并宅競竄。貧夫賤士，襁負爭逃。於是出詔，濫死者普加褒贈。三品以上贈三公，五品以上贈令僕，七品以上贈州牧，白民贈郡鎮〔八四〕。於是稍安。帝納榮女為皇后。進榮為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餘官如故；進天穆為大將軍，餘官皆如故。
永安〔八五〕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顥〔八六〕復入洛，在此寺聚兵。顥，莊帝從兄也，孝昌末，鎮汲郡，聞爾朱榮入洛陽，遂南奔蕭衍〔八七〕。是年入洛，莊帝北巡〔八八〕。顥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顥與莊帝書曰：『大道既隱，天下匪公〔八九〕；禍福不追，與能義絕〔九０〕。朕猶庶幾五帝〔九一〕，無取六軍。正以糠秕萬乘，錙銖大寶〔九二〕，非貪皇帝之尊，豈圖六合〔九三〕之富。直以爾朱榮往歲入洛，順而勤王，終為魏賊。逆刃加於君親〔九四〕，鋒鏑肆於卿宰〔九五〕，元氏少長，殆欲無遺〔九六〕。已有陳恒盜齊〔九七〕之心，非無六卿分晉〔九八〕之計。但以四海橫流〔九九〕，欲篡未可，暫樹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一００〕，獨夫介立〔一０一〕，遵養待時〔一０二〕，臣節詎久。朕睹此心寒，遠投江表，泣請梁朝，誓在復恥〔一０三〕。風行建業〔一０四〕，電赴三川〔一０五〕。正欲問罪於爾朱，出卿於桎梏〔一０六〕，恤深怨於骨肉，解蒼生於倒懸〔一０七〕。謂卿明眸擊節〔一０八〕，躬來見我，共敘哀辛，同討兇羯〔一０九〕。不意駕入城皋〔一一０〕，便爾北渡。雖迫於兇手，勢不自由，或□〔貳〕生素懷，棄劍〔一一一〕猜我。聞之永歎，撫衿而失。何者？朕之於卿，兄弟非遠，連枝分葉〔一一二〕，興滅相依。假有內闚（{門兒}），外猶禦侮〔一一三〕，況我與卿，睦厚偏篤，其於急難，凡今莫如〔一一四〕。棄親即讎，義將焉據也。且爾朱榮不臣之跡，暴於旁午〔一一五〕，謀魏社稷，愚智同見。卿乃明白，疑於必然，託命豺狼，委身虎口。棄親助賊，兄弟尋戈。假獲民地，本是榮物，若克城邑，絕非卿有，徒危宗國，以廣寇仇。快賊莽之心〔一一六〕，假卞莊之利〔一一七〕，有識之士咸為慚之。今家國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誓茲義舉，則皇魏宗社與運無窮。儻天不厭亂，胡羯未殄，鴟鳴狼噬，荐食〔一一八〕河北，在榮為福，於卿為禍。豈伊異人〔一一九〕？尺書道意，卿宜三復。兼利是圖，富貴可保，狥人非慮〔一二０〕。終不食言，自相魚肉〔一二一〕。善擇元吉〔一二二〕，勿貽後悔。』此黃門郎祖榮（瑩）之詞也〔一二三〕。時帝在長子城〔一二四〕，太原王、上黨王來赴急。六月，帝圍河內，太守元桃湯、車騎將軍宗正珍孫等為顥守，攻之弗克。時暑炎赫，將士疲勞。太原王欲使帝幸晉陽，至秋更舉大義。未決，召劉助筮之。助曰：『必克。』於是至明盡力攻之，如其言。桃湯、珍孫並斬首以殉三軍。顥聞河內不守，親率百僚出鎮河橋，特遷侍中安豐王延明〔一二五〕往守硤石〔一二六〕。七月，帝至河陽〔一二七〕，與顥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車騎將軍爾朱兆〔一二八〕潛師渡河，破延明於硤石。顥聞延明敗，亦散走。所將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一二九〕。顥與數千（十）騎欲奔蕭衍，至長社〔一三０〕，為社民斬其首，傳送京師〔一三一〕。二十日，帝還洛陽，進太原王天柱大將軍，餘官亦如故；進上黨王太宰，餘官亦如故。
永安三年，逆賊爾朱兆囚莊帝於寺。時太原王位極心驕，功高意侈，與奪臧否肆意。帝恐謂左右曰：『朕寧作高貴卿（鄉）公死〔一三二〕，不作漢獻帝生〔一三三〕。』九月二十五日，詐言產太子，榮、穆並入朝，莊帝手刃榮於光明（明光）殿，穆為伏兵魯暹所煞〔一三四〕，榮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榮下車騎將軍爾朱陽都等二十人隨入東（朱）華門，亦為伏兵所煞。唯右僕射爾朱世隆〔一三五〕素在家，聞榮死，總榮部曲，燒西陽門，奔河橋。至十月一日，隆與〔榮〕妻〔北〕鄉郡長公主至芒山馮王寺〔一三六〕為榮追福〔薦〕齋，即遣爾朱侯討伐。爾朱那（弗）律歸〔一三七〕等領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尸喪。帝升大夏門望之，遣主書牛法尚謂歸等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王法無親，已依正刑。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何為不降？官爵如故。』歸曰：『臣從太原王來朝陛下，何忽今日枉致無理，臣欲還晉陽，不忍空去，願得太原王尸喪，生死無恨。』發言雨淚，哀不自勝。群胡慟哭，聲振京師。帝聞之，亦為傷懷。遣待（侍）中朱元龍〔一三八〕齎鐵券〔一三九〕與世隆，待之不死，官位如故。世隆謂元龍曰：『太原王功格天地，造濟生民，赤心奉國，神明所知。長樂不顧信誓，枉害忠良。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吾為太原王報仇，終不歸降。』元龍見世隆呼帝為長樂，知其不款〔一四０〕，且以言帝。帝即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即得萬人，與歸等戰於郭外，兇勢不摧。歸等屢涉戎場，便擊刺〔一四一〕。京師士眾，未習軍旅，雖皆義勇，力不從心。三日頻戰，而游魂〔一四二〕不息。帝更募人斷河橋。有漢中人李荀（苗）為水軍，從上流放火燒橋〔一四三〕。世隆見橋被焚，遂大剽生民，北上太行。帝遣侍中源子恭〔一四四〕、黃門郎楊寬〔一四五〕領步騎三萬鎮河內。世隆至高都〔一四六〕，立太原太守長廣王曄為主，改號曰建□〔明〕元年。爾朱氏自封王者八人。長廣王□〔都〕晉陽，遣潁川王爾朱兆舉兵向京師。子恭軍失利〔一四八〕，兆自雷波涉渡，擒莊帝於式乾殿。帝初以黃河奔急，未謂兆得濟，不意兆不由舟楫，憑流而渡。是日水淺，不沒馬腹，故及此難〔一四九〕。書契所記，未之有也。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橋宜（凝）於滹水〔一五０〕；昭烈中起，的盧踊於泥溝〔一五一〕。皆理合於天，神祗所福，故能功濟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聲〔一五二〕，行窮梟獍〔一五三〕，阻兵安忍，賊害君親。皇靈有知，鑒其凶德。反使孟津〔一五四〕由膝，贊其逆心。易稱大（天）道禍淫，鬼神福謙〔一五五〕，以此驗之，信為虛說。』時兆營軍尚書省，建天子金鼓，庭設漏刻〔一五六〕，嬪御妃主皆擁之於幕〔一五七〕。鎖帝於寺門樓上。時十二月，帝患寒，隨兆乞頭巾，兆不與。遂囚帝還晉陽，縊於三級寺。帝臨崩禮佛，願不為國王。又作五言曰：『權去生道促，憂來死路長。懷恨出國門，含悲入鬼鄉！隧門〔一五八〕一時閉，幽庭豈復光？思鳥吟青松，哀風吹白楊〔一五九〕。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至太昌〔一六０〕元年冬，始迎梓宮〔一六一〕赴京師，葬帝靖陵，所作五言詩即為挽歌詞〔一六二〕。朝野聞之，莫不悲慟。百姓觀者，悉皆掩涕而已！
永熙〔一六三〕三年二月，浮圖為火所燒，帝登凌雲臺〔一六四〕望火，遣南陽王寶炬〔一六五〕、錄尚書長孫椎（稚）〔一六六〕將羽林一千捄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淚而去。火初從第八級中，平旦大發。當時雷雨晦冥，雜下霰雪。百姓道俗，咸來觀火，悲哀之聲，振動京邑。時有三比丘〔一六七〕赴火而死。火經三月不滅，有火入地尋柱，周年猶有煙氣。其年五月中，有人從象（東萊）郡來，云：『見浮圖於海中，光明照耀，儼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見之。俄然霧起，浮圖遂隱〔一六八〕。』至七月中，平陽王〔一六九〕為侍中斛斯椿〔一七０〕所使，奔於長安〔一七一〕。十月而京師遷鄴〔一七二〕。
建中寺，普泰〔一〕元年，尚書令樂平王爾朱世隆〔二〕所立也。本是閹官司空劉騰〔三〕宅。屋宇奢侈，梁棟踰制，一里之間，廊廡充溢，堂比宣光殿〔四〕，門匹乾明門〔五〕，博敞弘麗，諸王莫及也。在西陽門內御道北，所謂延年里劉騰宅〔六〕。東有太僕寺〔七〕，寺東有乘黃署〔八〕，署東有武庫署〔九〕，即魏相國司馬文王〔一０〕府，庫東至閶闔宮門是也。
西陽門內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內復有領軍將軍元叉〔一一〕宅。掘故井得石銘，云是漢太尉荀彧〔一二〕宅。正光〔一三〕年中，元叉專權，太后幽隔永巷〔一四〕，騰為謀主〔一五〕。叉是江陽王繼〔一六〕之子，太后妹婿〔一七〕。熙平初，明帝幼沖，諸王權上。太后拜叉為侍中領軍左右，令總禁兵，委以腹心〔一八〕，反得幽隔永巷六年〔一九〕。太后哭曰：『養虎自齧，長虺成蛇〔二０〕。』至孝昌二年，太后反政，遂誅叉等〔二一〕，沒騰田宅。元叉誅日，騰已物故，太后追思騰罪，發墓殘尸〔二二〕，使其神靈無所歸趣。以宅賜高陽王雍〔二三〕。〔雍薨，太原王爾朱榮停憩其上，榮被誅〕。建義（明）元年，尚書令樂平王〔二四〕爾朱世隆為榮追福，題以為寺，朱門黃閣，所謂僊居也。以前廳為佛殿，後堂為講室，金花寶蓋，遍滿其中。有一涼風堂，本騰避暑之處，淒涼常冷，經夏無蠅，有萬年千歲之樹也〔二五〕。
長秋寺，劉騰所立也。騰初為長秋〔一〕《令》卿，因以為名。在西陽門內御道北一里，亦在延年里，即是晉中朝〔二〕時金市〔三〕處。
寺北有濛氾池〔四〕，夏則有水，冬則竭矣。中有三層浮圖一所，金盤靈剎〔五〕，曜諸城內。作六牙白象負釋迦〔六〕在虛空中〔七〕。莊嚴佛事〔八〕，悉用金玉。工作之異，難可具陳。四月四日，此像常出〔九〕，辟邪師子〔一０〕導引其前。吞刀吐火〔一一〕，騰驤一面；綵幢上索〔一二〕，詭譎不常。奇伎異服，冠於都市。像停之處，觀者如堵，迭相踐躍，常有死人。
瑤光寺，世宗宣武皇帝〔一〕所立，在閶闔城門御道北，東去千秋門〔二〕二里。
千秋門內道北有西游園，園中有凌雲臺，即是魏文帝所築者〔三〕。臺上有八角井，高祖於井北造涼風觀，登之遠望，目極洛川；臺下有碧海曲池；臺東有宣慈觀，去地十丈。觀東有靈芝釣臺〔四〕，累木為之，出於海中〔五〕，去地二十丈。風生戶牖，雲起梁棟，丹楹刻桷，圖寫列僊。刻石為鯨魚〔六〕，背負釣臺，既如從地踊出，又似空中飛下。釣臺南有宣光殿〔七〕，北有嘉福殿〔八〕，西有九龍殿，殿前九龍吐水成一海〔九〕。凡四殿，皆有飛閣向靈芝往來。三伏〔一０〕之月，皇帝在靈芝臺以避暑。
有五層浮圖一所，去地五十丈〔一一〕。僊掌凌虛〔一二〕，鐸垂雲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寧講殿。尼房五百餘間，綺疏〔一三〕連亘，戶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勝言。牛筋〔一四〕狗骨〔一五〕之木，雞頭〔一六〕鴨腳〔一七〕之草，亦悉備焉。椒房〔一八〕嬪御，學道之所，掖庭〔一九〕美人，並在其中〔二０〕。亦有名族處女，性愛道場，落髮辭親，來儀〔二一〕此寺，屏珍麗之飾，服修道之衣，投心入（八）正，歸誠一乘〔二二〕。永安三年中，爾朱兆入洛陽〔二三〕，縱兵大掠，時有秀容胡騎〔二四〕數十入瑤光寺婬穢。自此後頗獲譏訕。京師語曰：『洛陽男兒急作髻〔二五〕，瑤光寺尼奪作婿。』
瑤光寺北有承明門〔二六〕，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築〔二七〕。〔晉永康中，惠帝幽于金墉城。東有洛陽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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