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卓诗论 - 祖国的孩子和母亲

作者: 曾卓6,292】字 目 录

应该考虑一下怎样向你母親开口。你是她最心爱的女儿,你要走,她不会不感到难过。而且,你哥哥又在北京,她一个人,……

敏那么,三叔,……(突然)我还忘了看大哥的信。(从桌上取信阅读,惊喜地)三叔,你看!

叔什么?

敏(大声地)大哥到朝鲜去了!

叔(惊异,但还是用着平稳的语气)已经到了朝鲜?

敏(喜悦地)是的,他两个月以前就参加了援朝志愿军。——嘿,难怪他这么久没有来信!(突然向通内室的门跑去,大声地)媽,媽!

叔(制止)你先别喊。(略顿)文敏,这样,我看你的问题就比较困难了!

敏为什么呢?(焦灼地)你说媽不会答应我?

叔(点头)是的,我恐怕你母親——(通卧室的门开了,文敏的母親走进。她四十一二岁,十多年来痛苦的生活使她显得比她的年龄略为苍老。她曾经遭受过精神上沉重的打击,感情很脆弱。

但由于孀居很久,她已习惯于不将感情流露出来。在人们的感觉上,这种被压制着的感情是更丰满、更沉重的。——她端庄、沉静。现在正在病中,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用迟缓的步子走进来。)

叔大嫂,你怎么起来了?(在下面这一场戏中,他一直坐着,抽着烟,注意地听着母女间对话)

敏媽!

母(向三叔)睡久了,头就昏,起来坐坐还好一点。(向敏)你怎么今天回来了?(微笑着轻轻地斥责)在里面就听见你大吵大嚷的!

敏(陪笑)吵着你啦,媽?(关切地)你怎么不舒服,媽?

母(淡淡地)老毛病,过两天也就好了。给我倒杯水,我要吃葯。

敏(走去倒水)媽,哥哥来了信。

母(喜悦地)啊,信呢?(接过女儿送过来的茶杯)前两天我让人送到学校去的棉鞋,你收到了没有?

敏(抬一抬脚)你看,这不是,媽。

母合适吗?我来看看,(敏走前一步)这前面还是浅了一点。(慈爱地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感到喜悦,突然发觉——)文敏,你里面没有穿毛衣?

敏我不冷。

母你的手给我。(握住女儿的手,爱护地责备)手这么凉,还不冷,明天一定记着加※JINGDIANBOOK.℃OM※上。

敏(不愿意母親这样将她当小孩子,转换话头)媽,我想和你谈一件事情。

母(注意地看着女儿,有一道隂影突然掠过她脸上)啊——你慢点说,先把你哥哥来的信念给我听听。

敏媽,哥哥这封信你一定会奇怪的。

母(露出微笑)他又胡扯了些什么鬼话?

敏媽,你听着。(念)“母親:也许你会感到意外,我现在给你写信的地方,是在朝鲜的一个小村庄里……”

母(惊异地)什么,在哪儿?

敏(注意着母親的表情)在朝鲜。

母在朝鲜?(压制自己的激动)啊,好,你念下去。

敏(继续念,感染到母親的心情,声音微微颤抖)“我已经在两个月之前参加了中国人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志愿军。在事先,我没有征求您的同意;到这边来后,又因为太忙,而且常常流动,一直拖延到现在才给您写这封短信。但是,我知道您不会责备您的孩子的……”

母(苦笑,低沉地、回声似地)责备?

敏(继续念)“因为,我是在为了祖国战斗,为了真理战斗。我平安,不要挂念我。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生活得这样充实!这样愉快……”

母(按压不住自己的激动,高声地)不要念下去了。

(文敏和三叔都注视着母親。母親不动地坐着。寂静

中可以听见大风在屋顶上吹过的声音。)

母(醒过来,想缓和一下自己所造成的这种令人痛苦的静默,勉强地微笑,但还是不能自己地用了沉痛的声音)他三叔,你看,十年,二十年,孩子长大了,能够远走高飞了。(略顿)文敏!

敏(低声,痛苦地)媽。

母(親切地)过来!

敏(走进一步)媽。

母(微笑,声音颤抖)你刚才说要和我谈什么?我想——(略顿,微笑)你不该也有什么事情要使你母親感到意外吧?

敏我……(抬头,凝视母親,而在母親对她的凝视中又垂下了头,含泪的声音)我……啊,媽,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母(一直凝视着女儿,用着缓缓的语调)你们学校里的同学,也响应了政府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号召吧?

敏是的,(抬头,用着坚决的声音)媽,我……(软弱了下去)我……

母那么,(略顿)你呢?

敏我……(略顿,低声地)我还在考虑……媽,我们,不谈这个。

母(了解女儿的心情,轻轻地叹息)啊!(略顿,站起)我想回房歇歇去。

敏媽,你还没有吃葯。

母刚才不是吃过了吗。……(突然想到,低头看了看一直拿在手中的葯已撒在地上)啊,我不想吃了。

敏媽,我扶着你走。

母不用了。(走,但又站住)把你哥哥的信给我。

(文敏将信递给母親,看着母親迟缓地向卧室走去。

回身,跌坐在椅中。寂静,可以清楚地听见大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叔(走近文敏,轻轻地)文敏。

敏(沉默着,怕的是一开口就带来眼泪)

叔文敏,你在想什么?

敏(闭一闭眼,抬头)三叔,你看我念信时,媽的脸色多么难看,(略顿)今天,我突然感到媽是真的老了。

叔你的问题,我看……

敏我原来还想和媽谈的,但是一看到媽听了大哥消息之后的样子,我就没有开口的勇气。

叔那你……

敏(痛苦地)我为媽难过。

叔(同情地)你准备怎么办呢?

敏我……我……

叔啊?

敏三叔,我打算,(略顿,痛苦地)我打算不去了。

叔不参加军事干部学校?

敏(含泪)媽是这个样子,我怎么走得开?

叔(沉默)

敏(切望得到谅解和同情)大哥已经在朝鲜,我们家里总算是有了一个人在为祖国战斗。

叔(诚恳地)文敏,我同情你,我并不是一定鼓励你去。

但是,我觉得也必需告诉你,不应该这样来看问题。

敏(垂头)

叔在这样的问题上,不要把你哥哥和你拉在一道。对国家来说,你们都是人民,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不要因为你哥哥做了他应该做的工作,你就可以安心。这样,你哥哥的光荣就会成为你生命上沉重的负担。(沉痛地)我们的落后,常常是因为在开始时,用一些好听的话来安慰自己。

敏(受到了沉重的一击,痛苦地)啊,三叔……

叔(继续着自己的话,感情逐渐激动)“一切首先应该考虑到的是祖国和人民的需要。”你刚才告诉我,你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重量和意义。不,文敏,你并没有真正地懂得它。——我并不一定鼓励你参加军事干部学校,但是,我也不希望你为你自己的弱点辩护。

弱点,是每个人都有的,但决不要找寻理由来原谅自己。那样,你就会开始走到错误的道路上去,(沉痛地)如同你三叔过去所走的。你应该记住你的父親,记住他是怎样为革命工作,后来,在监狱中又是怎样为敌人所杀害的。他才是你的好榜样。

敏(奔向三叔,倒在他怀间,大哭)呵,三叔!

叔(含泪)不要哭,文敏,每一种错误后来都是要用最大的痛苦作代价的。你三叔过去也曾经是个进步的青年,但是,后来,一结了婚,一多想到自己的时候,我就开始堕落了。解放以后,我见到了过去的许多老朋友,老同志,我在工厂里做了一年多的工程师,我这才又睁开了眼睛看看世界,我才知道我落在时代后面多么远!(突然停住,尽力平复自己的感情)呵,你还年轻,我怎么向你说起这些话来了!

敏(狂热地激动,试干眼泪)为什么,三叔,为什么你不该向我说起这些?我几乎犯了最大的错误!我……

(突然)呵,三叔,我走了。

叔你到哪儿去?

敏(坚决地)我要回学校。(沉痛地)我只有不告诉母親了。(含泪)三叔,你要和我母親好好谈谈。我,(声音微弱,但诚挚)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原谅我,能够——爱我。

叔(走向文敏)不要这样激动!刚才我有点兴奋,我还是觉得也许我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的。每一个人的生命的道路,是要用他自己的脚来走的,每一个人的问题,也应该通过他自己的思想来决定。我不希望我刚才的话刺激了你,你还可以多想想。

敏(衷心地)三叔,是的,我以后是要多想想。我感谢你,要不是你指明了我,我就错误了。我爱我的祖国,我也爱我的母親。前天,我批评一位同学,说她不应该爱她的母親超过了她的国家,但是,轮到我自己……

叔(为侄女的诚恳所感动)不要难过,文敏,每一个人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够坚强起来的。每一个人都要在现实中受到考验。

敏(坚决地)我不难过,……我应该记住我是一个青年团员,当我入团的时候,我曾经举起我的右手宣誓,我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国家。前天,在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动员大会上,我曾又一次举起我的右手,说我要忠实于我对团的誓言。而今天……三叔,我衷心感谢您。

叔(感动,握住文敏的手)呵,文敏。

敏(坚强地)三叔,再见!

(文敏大步向外走。但当她正走到门边时,通向卧室

的门大开,母親急步走进。)

母文敏!

敏(回身,看看三叔,看看母親)呵,媽。

母(平静地)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敏我回学校,媽。

母太晚了,就在家里过夜吧,我还有一些话要和你谈。

敏不,我还有事,媽。

母那么重要的事吗?

敏不,也不算……(找到了理由)媽,我没有请外宿假。

母(在椅上坐下)过来,文敏。

敏(走前一步)媽。

母走近我,文敏。

敏(走近母親)媽。

母(握着女儿的手)我看你心神不定,有什么事吗?(略顿)你先说要和我谈什么问题,后来怎么又不说了?

敏(低头)媽,我没有什么。

母(親切地)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今天有什么事,不该瞒着你母親,是不是?

敏(难过)媽,我……(激动)我打算,……(一转)没有什么,媽。

母文敏,你就准备和你的母親不辞而别吗?

敏媽,我是怕你睡着了,所以没有进房告诉你我要回学校。

母我不是指这个。(着重地)我是说,你就这样和你母親不辞而别了吗?

敏(在母親的注视中感到慌乱)媽,……我……

母(慈爱地)抬起头来,敏儿。

敏(抬头,但躲避母親的眼光)

母我听到你和三叔的谈话了。

敏(感到内疚)呵,媽。

母(沉重地)我感到很难过。

敏(坚决起来)既然你知道了,媽,,我就和你谈谈,我……

母(用手式打断她的话)我这几天生病,就是为了你。当我在报纸上看到政府号召青年学生参加军事干部学校的时候,我就想到你,我明白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会报名的。我一想到你走啦,我一个人守着这间屋子,一个人孤独地生活,我就害怕。文敏,你知道,自从你父親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了以后,媽这么多年的生活是怎样熬过来的……

敏(切望安慰母親)媽,你不会孤独,有三叔,有这么多……

母(继续着自己的话)我辛辛苦苦地抚养你们成人,每天每夜,我都关切着你哥和你,为你们担心受怕。我从你们那么小,看着你们在我身边长大。(沉痛地)

我一想到我的孩子要离开我,到很远的地方去,到可能是危险的地方去,我就感到非常不安,非常痛苦。这几天,我就为了这个生病。

敏(痛苦,但热情地)媽,你不要说这种话……

母(继续着自己的话)我知道我是不对的,我也爱我们的国家呀,文敏。但是,一个做母親的,有时候,是会非常、非常地自私的。这几天,我为这件事情想了又想。我应该感谢那些鼓励她们的孩子的母親们,当我在报纸上看到有关她们的消息,我非常感动,我觉得,旁人能够做到的,我应该也可以做到,我就决心让你去了。

敏(无限的喜悦)媽,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我……

母(打断女儿的话)让我说下去,文敏。但我没有想到你大哥已经到朝鲜去了。他今天的来信对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以为,我只能送一个孩子给祖国,我自己留一个,这已经是一个母親最大的痛苦和对国家最大的奉献了,所以,文敏,刚才,我虽然已经猜透了你回家的目的,但我决定将你留下。

敏(焦灼地)媽,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你应该知道……

母(无限慈爱地)敏儿,你告诉我,你爱不爱我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