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也频 - 酒癫

作者: 胡也频4,437】字 目 录

伯伯又发酒癫了。

其实,酒,他并不喝得多。

酒,这东西,于他也不是成为嗜好,或是有了什么癖。喝酒,那只是偶尔的一件事。但他却不喜欢喝黄酒,玫瑰,或花雕,他只喜欢喝高粱。倘问他为什么定要喝高粱,答是没理由,只觉得高粱才有酒味道。到他忽然想起喝酒的时候,这多半在将吃饭和吃过饭之后其动机是很难明的,但也不外乎想喝,然而一喝,仅三杯,象那样小小的三杯酒还不及六两吧,却醉了,由醉便渐渐地发起癫来:这成为全家的祸事。

据普通,凡是喝醉酒的人大约是这样的三种状态:静睡,哭泣,和叫骂。伯伯的酒醉便是最后的那种,还加厉。因为从经验,全家人——头发有些变了白的伯母至于初念《三字经》的小弟弟,谁都知道,伯伯一喝酒就会醉,发酒癫,弄得全家不安宁,每人要遭殃,要受一种无辜的冤枉的苦刑。所以,当伯伯想喝酒要陈烫酒会和拿酒杯来,大家的心便悬着,担忧这眼前就要开始不幸的事。在这时,第一,伯母惊惶了,她的眼光充满着畏祸,求怜,及痛苦,也象一个临险的圣徒恳神护伤的望伯伯,要他莫喝酒。

“不要紧的。”伯伯照例是这样答。

“你一喝,”伯母终用低声说。“这是一定的,总会醉,发起癫了,你想想……”

“这一次决不会的。”伯伯依样装痴。

“你每一次都是这样说,可是你全醉了!”

“不要紧的。”他说,就催陈快点把酒和温杯等样拿来。

伯母知道伯伯的坏脾气,看样子,要使他不喝酒是不可能的。那末,祸事就在眼前了,她的脸变得苍白,越显出她贫血的老态。大家都随她沉默着。

陈捧着桶盘走来,慢慢地把盘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看到酒,伯伯却笑了,现出格外热,和气,用慈爱的声音说:

“来,坐下吧,今天的炒肉却炒得不错,青菜也新鲜……怎么?那不要紧的,我只当做玩,喝一杯,这样小得可怜的一杯。”

他是含笑,一面就倒了酒,把酒杯送到旁去。

大家坐下了。在平常,吃饭,这样全家人相聚着闲谈的一个机会,无论是谈些什么,总是有笑的,充满着快活的空气。但这时,景象不同了,就是有名的被大人们公认为抢菜大王的我和蓉弟两人,也无心想到香喷喷的炒肉,只静默的端坐着,把嘴放到碗边,筷子无力的几粒几粒地扒饭,有时眼睛悄悄地看一看含笑喝酒的伯伯及因他喝酒而忧愁的坐在这周围的人。

起初,在刚刚喝酒的那时,伯伯显然有点局促,不好意思,他常常摆起笑脸,向这个那个的去说白,想逗大家欢喜,甚至于把红烧鲫鱼,炒肉,蛋等等,一筷子一筷子的夹到我们小孩子面前,并且连连地说:“吃,放量吃,明天就长高了。”看他这个样,却是分明知道喝酒的错,极力去卖好,很作孽似的,颇有点令人生怜。然而慢慢地,喝完了多杯酒之后就变样了:笑容最先敛灭去,眼渐红,脸也象一个古旧的教堂,那样的又沉重又严肃。到酒喝了三杯,无系统并且含糊不请的话就开始了,其中杂乱着追悔,懊恼,失意,怨恨,以及类乎感伤和咒诅。接着的,那便是全家人所最苦痛最难堪的一种不可躲避的命令!

酒癫发作了。

到这时,纵不曾吃饱饭,谁的筷子都停着,愿意逃遁去,免掉这个醉鬼的酒癫的凌辱。

伯母的眼光先示意到我们小孩子。

我就暗暗扯一下坐在我身旁的蓉弟,他真聪明,看形势,却不等到扯,早就开始缩下桌子去,望着房门想溜开。随着,鉴哥和斌姊,也同我忐忑地跑开了。

然而正要跨出门外去,在脑后,去响了如同狼嗥的一种哼尸。

是伯伯在酒癫中发我们的怒。

他严暴的叫:“站住!”

我们的脚步收转来,便站着,小小的心儿忽然猛跳。同时,几个人的眼光都怯怯地斜望到伯伯。他显然是非常的可怕!

“你这几个狗崽,”他叫骂,“不把你们打死,现在认不得老子,明儿会反大!”眉毛簇成一朵,眼眶变了斜角,黑而且短的胡须在嘴上竖动。

我们因骇怕,全呆了。

伯母于是勉强的为我们解围。

她温和的,几乎低声下气得象一个奴隶,向伯伯说:“得啦!为小孩子家生气,不值价,倒损害到自己的身,让他们走开就是了。”

我们想动步,那使人凛怖的喊声却来了。

“站住!”是更凶的。

“胡说!”他接上向伯母,“这简直不成话!母叫儿女跑开父,伯母叫侄儿跑开伯伯,有这样道理么!哼,牛放屁!简直不成话!然而不成话的话你居然讲,是过错,该罚!好,就这样吧,给我跪到祖宗面前去!对了,这是顶对的,给我跪到祖宗面前去!跪,不准动!慢慢地忏悔你的过错!哼,你这个不足为母范的女人!跪,就这样吧。”他喃喃的发怒,威严的,俨然象一个牧师教训他的门徒。

伯母忍耐着,她低声说出许多恭维,尊敬,和自卑的话,在其中,她隐隐地认了错,希望饶恕。最后,她的眼睛又充满了恳切惶恐的光望着伯伯:这自然是补她的言语所不足,想伯伯能够原谅她,把这种也象是天降的风波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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