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本主义与教育 - 第十章 兴趣与训练

作者: 邹韬奋10,951】字 目 录

面。有兴趣就是能留神,能注意。我们说一个人对于某事有兴趣,常有两样说法:或说他已经自忘其身于他所做的事里面;或说他自得其身于他所做的事里面。这两种说法,都是表示这个人的自我专注于他的对象。

上面已经说过“兴趣”有三种意义。讲到教育方面“兴趣”所占的位置,不知这种兴趣真义的人便采用第二种意义,其先把这种意义张扬过甚,后来又把他与所关联的事物隔离,使他孤立存在。他们以为所谓兴趣,不过是指一个对象有影响于个人的利害,有影响于个人的成败。后来他们把兴趣与客观事务的发展隔离孤立,把兴趣缩成仅属个人快乐或苦痛的状态。就教育方面讲,因为有了这种观念,于是教师以为如要注重兴趣,就是要把能诱儿童的东西,加上他们向不注意的教材;就是要用使得儿童快乐的一种“贿赂”,引诱他注意,引诱他用功。这种方法,有人讥笑他,说是“温柔的”教育法;说他是好像“施汤所”(按:似中国之施粥厂)的教育理论。这种批评真是不错。

这种方法所以不对,因为事实上——或假设——儿童所要获得的技能与教师所用的教材的自身是不能使人有兴趣的:换言之,信这种方法的人,以为这种技能与教材,本不适用于儿童的寻常活动。殊不知补救的方法不在归咎兴趣主义的不当,也不在寻觅取悦儿童的饵物,使儿童因此注意所不喜欢的功课;乃在发现与儿童现在能力有关联的事物与活动。这种材料能使儿童喜于从事,能使他继续进行前后一致;这就是这种材料能使儿童发生兴趣。如果我们的教材有这种效用,便用不着搜寻使得教材有兴趣的其他方法,也用不着凭藉无恒的半出强迫的努力。

“兴趣”的意义,就英文字原学讲,本指“居间的事物”,——即把两个本有距离的东西,联络起来的事物。在教育方面,所包括的距离,可视为“时间的”,不是“空间的”。儿童的向前生长,他的进行程序,有开始的时期,有完成的时期;在这两个时间中间还有居间的事物。这个事实,我们往往忽略,不加注意。儿童在学校里面学习的时候,他现有的能力是开始的初基;教师所怀抱的目的是辽远的终点。在这两个中间,还有“居间的事物”,——即居间的种种情况:如要做的动作;要抵抗的困难;要应用的工具。必须经过这种种居间的事物,开始的活动,才能达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不是一蹴就能成功的。

我们在上段所说的“居间的情况”,所以能使我们有兴趣,正是因为我们如要使得现有的活动向前发展,达到我们所预见的结果,达到我们所欲得的结果,全恃这种“居间的情况”。要用居间的事物来成就现有的倾向,做事的人与他的目的当中须有居间的手段,做事须能有兴趣:这种种说法虽不同,其实都是指一件相同的事。如我们所用的教材,须另外想法使他有兴趣,这便是因为这种材料未把目的与儿童的现在能力,互相关联起来:或就是有关联,我们未曾看出来。所以使得学生了解这种关联,因为觉得有趣,这是正当的方法;若用外铄的引诱方法,那就应该承受许多人加以教育上的兴趣主义的许多恶名了。

“兴趣”一名词所含的意义,已尽如上述。现在要讲“训练”的意义,如果我们所从事的活动是要多费时间的,在开始与完成的中间还要经过许多手段与阻碍的,那末这种活动便要有审慎的行为与坚决的毅力了。“意志”的大部分的通常意义,也是说我们有一种审慎的或有意识的倾向,对于所规划的行为,能坚毅的忍耐的做去,虽有种种困难与相反的诱惑,都不至因此阻挠。就最普通的意义讲,所谓有坚强意志的人,就是说他对于他所择定的目的,能积极进行,既不见异思迁,也不苟且敷衍。这种人有实行的能力;这就是说,他能坚持不断,殚精竭力去实现他的目的。若意志薄弱的人,便懦怯寡断,毫无定见,像水的不稳定一样。

意志里面,显然含有两个要素。一个是对于结果有先见之明;一个是对于所预见的结果能坚毅进行。现在请把这两个要素分别详论如下。(1)“执拗”虽也是坚持不变,但却不是意志的能力。“执拗”也许仅属动物的惰性与缺乏感觉力的状态。这种人所以硬要坚持做去,不过是因为他已经着手做了,不是因为他真有经过彻底考虑的目的。在事实上,执拗的人往往不愿意使他自己明白他所拟议的结局究竟是什么(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他有一种感觉,恐怕使他自己对于这个结局有更明了的更圆满的观念,也许要发现这件事是不值得做的。执拗的人用方法去达他的目的的时候,坚持不改,奋力做去,虽很现出固执的态度;就是有种种结局已经发生,他尤其不愿意去加以评判,这种固执的态度,较前为尤甚。若真有实行能力的人便不如此;他便要详慎考虑他所能遇的种种结局,他便要尽量使他自己彻底明了他的行为可有的结果。至于所谓意志薄弱或自肆的人,关于他们行为的结果,他们往往自己欺骗自己。这种人但检出某种合他所好的特点,此外一切随在后面的情形,一概不管。后来他们实行去做的时候,从前忽略的不良结果,都一一显露出来了。于是他们就垂头丧气,或怪运气不好,不能达到他的好目的,又顾而之他,去做别的事情。我们要十分注意,坚强意志与薄弱意志的差异,全视理智的差异,全视能否坚毅的,圆满的,把种种结果考虑推想出来。

(1)一件事所有的种种结果,有的人仅空想一番,便算了事。这样一来,虽也能预见可有的结局,但是这种预见的结局不能使人坚毅进行。这种空想的结局,好像不过供人观看的东西,供好奇心玩弄的东西,不是要去成就的东西。世界上虽没有过分的智力,但却有偏面的智力。有人只要想想所假定的行为有何结果,便知足了。他有某种惰性,使他所冥想的对象不能激他实行。有许多人因为遇了非常的,未曾预见的困难,或因为有更合意的引诱,他便见异思迁,自然的抛开他所假定的计划。

如果我们能训练一个人,使他能够考虑他的动作,审慎的实行他所考虑的动作;这个人有了这种程度,就可算是受了训练。如果于这种能力之外,再能坚持进行用智慧选择的途径,不受外诱,不至迷乱,不畏困难,那末这个人便有了训练的精髓了。所谓训练,就是说具有操纵自如的能力;能支配可以利用的事物,用来成功所从事的动作。要使人知道他所要去做的事,并能敏捷的用所需要的事物去实行,这就是使他受训练;无论是训练军队,或是训练心,都是这样。训练是积极的事情如威吓人的精神,抑制人的趋向,强人服从,制人肉欲,使下属于己的人做不适宜的工作;——此等事是否有训练的效能,只要看他们能否使人认识他自己所为何事,能否使人坚毅进行,成功他所做的事。

“兴趣”与“训练”是彼此相关联的,不是彼此相反对的,这个要点实在是很显明,用不着多说。现在略为说明如下。(1)即如较属理智方面所训练出的能力——对于所做的事的结果的领会能力——如果没有兴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儿童对于所做的事既无兴趣,就是要使他审慎考虑,他也不过肤浅浮泛的。敷衍塞责罢了。做父母与教师的人往往埋怨,——埋怨得不错,——说“儿童不愿意听,不愿意了解。”殊不知儿童所以不肯用心,乃是因为所用的教材与儿童没有关系。这种情形诚然是要补救改良的;但是改良的方法,不应用反使儿童不注意,反使儿童觉得讨厌的方法。就是寻常有人因为儿童不肯用心,加以责罚,也是要使得儿童觉得这件事不是与他毫无关涉的事情:这也是一个方法,唤起儿童的“兴趣”,或使他觉得这事的关联。不过这种方法有无长久的价值,须视他是否仅能在形体上刺戟儿童,使他呆照成人所喜的方法做去,还是能使儿童思考,能使儿童知道回想他所做的事,了解他所做的事的目的。(2)一个人要有坚毅的实行能力,尤不能缺少兴趣,这是更显明的事实。譬如做雇主的人,决不肯雇用对于所做的事没有兴趣的人。又如有一个人请一位律师,或一位医生,倘使被请的人于事不宜,只能勉强从事,他决不想他们更能依良心坚持为他干去。我们只要看一个人对于所做的事的兴趣,就可度量他所预见的结果能否使他积极进行,以谋实现。

(二)兴趣观念在教育上的重要 在任何有目的的经验里面,兴趣就是我们对象的发动力,——无论这种对象是看得见的,或仅呈现于我们的想象。就具体方面讲,我们如能承认兴趣在教育的发展上面有发动的功用,这种觉悟便能引导我们注意各个儿童有他的特别能力,特别需要,与特别趣向。承认兴趣重要的人,便不至武断说:因为有若干儿童偶然由同一教师教授,用一样的课本,他们的心就能有一样的效用。其实虽用一样的教材,各个儿童对于功课的态度,各个儿童了解所受功课的方法,各个儿童对于功课的反应,都随着这材料所唤起的特别兴趣而各有差异;而这材料所唤起的特别兴趣,又因各人的天性,各人的过去经验,各人的生活计划等等,亦各有差异。上面所说的是要表明:如果我们承认兴趣在教育上的重要位置,便不至埋没个别的特殊个性。但是关于兴趣的事实,也能供给我们资料,用来研究教育哲学上的普通价值。如果我们能正确的了解关于兴趣的事实,我们便能避免某种关于“心”与教材的错误观念;这种错误的观念,在从前哲学思想上曾经盛行一时,对于教授与训练的方法也很有利害的桎梏势力。这个观念把“心”与所要知道的东西与事实划分;把“心”视为隔离孤立的东西,具有独立存在的心的状态与活动。信这个观念的人,以为知识是纯粹心的能力,对于所要知道的事物之外形应用,或是因为外面的材料在我们心里所成的印象,或是由于这两种作用的合并。于是他们把材料视为自身完全的东西;以为材料不过是要学习的或要知道的东西,学习的方法不外两途,或由于自愿的把“心”用到材料上面去,或是由于把材料在心里引起印象。

但是关于兴趣的事实,表明这种观念是荒诞无所根据的。我们就经验所知的“心”是一种对付环境的能力;这种对付的行为,根据对于将来结果的预见,以主宰将来发生的结果。至于所要知的材料,不过是我们认为与所预料的趋势有关系的事物(无论是有益的或是有碍的事物)。以上所说的话,或者过于抽象,不能使人十分明了。现在请举一个例证,可以使人格外领悟。

譬如你是用打字机在那里打字。倘使你是一个打字老手,你所养成的习惯自能照顾手指与键子的活动,你的思想便无须用在这些上面,可自由的用于你所打的题目了。但是假使你对于打字并不伶巧,或虽能伶巧,你的打字机不大好。这样一来,你们的时候,就要用智力来应付了;你不是要胡乱的打那打字机上的键子,纵任结果随便发生;你是要把若干字打成一定的秩序,使有意义。这个时候,你注意照顾所打的键子,注意你手的运动,注意打字机上的色带或机构。这个时候,你的注意不是乱用,乃是集中于有关系你所做的事的一切事物。你在这个时候是很留心的,是很注意当前的事实,因为这些事实是要成就你所做的事的要素。你须寻出你所凭藉的事物;你须寻出可得操纵自如的情况;你须寻出有何困难与障碍。这种先见之明,这样参照预见事物的观察,就构成你的“心”。如果我们的动作不含有这种对于将来结果的先见之明,对于凭藉与障碍的审慎观察,那末这种动作不是仅属习惯的动作,便是盲目的动作。无论是习惯的动作,或是盲目的动作,都不含有理智的作用。如果对于所立意去做的事,模模糊糊,游移不定,对于成就这事所需要的条件,又无审慎的观察,这种人就是笨伯,或仅有一部分的智力。

倘若我们再用上面所说的那个例,不过所用的打字机是好的,或打字的人是一位老手,他的“心”用不着注意打字机的运动,只要注意他所要写的东西,与上面所说的原理也是一样。这个人正在打字的时候,他也有一种向前进行的活动;他注意如何发挥他要写的题目。除非他打的时候像留声机里面的谈话,他打的时候,就是要用智力。这个时候他怎样用智力呢?就是:他一面打字,同时要留心他的资料与所研究的要点应有的结论,并时时观察,时时追想,利用与结论有关系的材料。他这个时候的完全态度,是一种关心的态度,留意将成的事与此事有关系的一切材料。如在这个行为里面,对于将来可能的结果无先见之明,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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