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本主义与教育 - 第十章 兴趣与训练

作者: 邹韬奋10,951】字 目 录

此他的行为无一定的趋向,这种行为便不含有智力的作用。如仅在想象上预料将来的结果,并不注意成就这种结果所需要的条件,这种人也不过是自欺,或作无用的梦想,——不过有不完全的智力。

如上面所举的例是可作代表的,那末所谓“心”,并不是孤立完全的东西;是指用智慧指挥的动作秩序,——这就是说,这种动作的进行程序里面有目的,同时并须选择手段,用来达到所欲成的目的。“智慧”也不是一个人所私有的特异的占据物;一个人所参与的种种活动须有刚才说的特性,他才是有智慧的人。而且一个人所参与的种种活动,无论他曾否用智慧去参与,也不是他个人专有的产业;这种种活动不过是他所从事的,他所参与的事情。同时还有其他事物,其他人物的变化,也有合作与阻碍的势力。个人的动作,也许是一件事的进行程序的起点;但是这件事的结果如何,全视他的反应与其他事物的相互作用。如不把“心”视为“与其他要素共同参与产生结果”的一个要素,那末所谓“心”便没有意义了。

所以教授法所当应付的问题,是如何能寻得一种材料,使儿童从事有目的,有作用,有兴味的活动,使儿童应付事物,不把这些事物当作操练身体的器械看待,但当作必须用以成就目的之景况看待。我们从前说过“法式的训练”;要补救这种法式训练的流弊,不是要把“特别的训练”(specialized disciplines)来代替他,是要修改关于“心”与“心的训练”的观念。补救这种法式训练流弊的方法,是要发现有代表性的各种的活动(无论是游戏,或是有用的作业):这种活动能使做的人关心,觉得这种活动的结果于他有密切的关系;要完成这种活动,做的人不得不用回想与判断,藉以选择所须观察与追忆的材料。简括说一句,关于“心的训练”,流行许久的错误观念,他的根源是把个人参与事物,向着将来结果运动的事实和个人根据这个运动的方向运用他的观察,想象,与记忆的事实一概不顾。这个错误观念的根源,是在把“心”视为自身孤立存在的东西,以为“心”是现成备来直接用到现有的材料上面去的东西。

在历史的事实方面,这个错误的观念有两个流弊。(1)有人把这个错误的观念,用来袒护沿传的学科与教学法,不许人加以评判与必要的修正。他只要说这种学科与教学法都是有“训练的功用”,便可塞人之口,不许再有所问。如仅表明这种学科与教学法是于人生无用的,是对于自我的培养无所裨益的,仍不足以推倒这个错误的观念。他只要指出他们有训练的功用,就能阻塞一切疑问,就能抑制一切怀疑,就没有再用理性讨论的余地。依这个观念的性质,这种说法是无从校正的。就是这种训练在事实上没有结果,就是学生训练无效,因此失却自主的智力,教师也不怪学习或教学法的不当,只怪学生自己不肯用心。学生的失败,正是他需要更多训练的明证,于是反是一个理由,藉以保存这个旧法。这件事的责任,由教师诿与学生,因为教师所用的教材无须经过特别的测验;这种材料能否供给任何特殊的需要,或能否用来达到任何特别的结局,都是用不着问的。这种材料是用来实施有普通性的训练,倘若没有效果,这是因为学生自己不愿意受训练。

(2)有了这个错误的观念,人就以为训练是消极的性质,不把训练认为就是“成功事业的建设能力”的发展。我们已经说过,所谓“意志”,是指向着将来前进的态度,顾到将来可能结果的态度;这种态度包含一种努力,要明白的,周到的,预先看出种种途径的可能结果,能主动的认识某种预料的结果。如以为“心”不过是孤立自存的东西,不过有若干天赋的能力,可以直接用到现有的材料上面去,这样一来,便要把“意志”或“努力”视为“勉强”。有了这种错误的见解,便以为一个人对于现有的材料,只有愿不愿用心的问题,至于材料如何,是无须问的。所用的材料愈是没有关系的东西,愈是对于个人的习惯与趋向漠不相干的东西,愈须使他努力把心用到这种材料上面去,——因此更能训练人的意志。依这种见解看起来,如果一个人因为材料里面有些有关系于他所要做的事,才注意去应用这种材料,这不算是有“训练的功用”;就是如此能增加所愿要的建设的能力,也不算是有“训练的功用”。依这种见解,专为训练而用的材料,才有“训练的功用”。如果教师所提示的材料是不适宜于学生的,这种见解愈易发生,因为在这个时候,教师以为除了训练的价值,没有其他动机。由此发生的当然结果,有一位美国滑稽家曾把表面的事实说出来:“无论你把什么教儿童,他既不喜欢你所教的东西,你无论教什么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

上面所说的流弊,是把“心”与“应用事物藉以达到目的”的活动,彼此划分,各自隔离孤立。与这种隔离相应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把所要学习的各种教材,也彼此划分,使各自隔离孤立。在沿传的教育计划里面,所谓教材,不过是要学习的如许材料。各门学科代表这许多独立的门类;每一门类有他自己的独立完全的编制原理。譬如历史一门是这样一群的事实;代数一门又是别一群的事实;地理一门又是别一群的事实,以及其他各门,直至数完了全部分的课程。各门功课都是自身现成存在的东西,因此他除了供给材料使“心”去获得以外,他与“心”的关系便从此告尽,更无其他的关系。这个观念也与规定课程的相沿习惯符合。向来学校规定每日,每月,几年的课程,都是包括若干彼此不相联络的科目,以为每门功课都是自身完全的东西,——以为至少供教育的需用,应该这样划分。

以后在本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考虑教材的意义。现在我们所要说的是:与沿传的教育理论相反的正当观念,是主张智慧所学习的任何事物,都是要用来进行有主动兴趣的活动的事物。一个人学习打字机,是要用来成就某种结果;我们要学习任何事实或真理,也是如此。如果一件事实或真理,是要用来完成一个人所从事的进行程序的,这种进行事业的结果又与这个人有切身的关系的,那末这件事实或真理就是他所要学习的一个对象,——是他质疑问难与回想的对象。“数目”所以是学习的对象,并不是因为“数目”已经构成一种专门的学问,称为“算学”;乃是因为“数目”能代表我们世界上的种种特性与关系,乃是因为“数目”是我们要成功种种事情所不可缺的要素。这样广阔的叙述,也许好像过于抽象。说得切实些,就是:在学校里面,我们如仅把要学习的学科提示学生,便是矫作的,无效的教育。如学生能了解数目的真确,与他所要做的事有密切的关系,这种研究便有效力了。这样把所学习的对象,与有目的的活动,联络贯穿起来,就是教育上主张兴趣的理论所包括的全部分的要义。

(三)这个问题在社会方面的关系 我们在上面所述的理论的错误,虽表现于学校里的办法,而这种错误观念的自身实在是社会生活状况的结果。如仅有教育家方面不再相信这种理论的错误,虽也应该更能改革社会的状况,但是要排除实际的困难,仍是未能。人们对于世界所持的基本态度,全因他们所参与的活动的性质与范围所固定。艺术的态度,是一个好例,可以表明关于兴趣的理想。所谓“艺术”(art)既不是仅属在内的,也不是仅属在外的;换言之,既不是仅属精神的,也不是仅属形体的。他有一点与别样形式的动作一样,也是要使世界上的事物因此发生变化。有一类动作所成的变化(这种变化可称为机械的变化,以示别于艺术所成的变化),仅属在外的;他不过变动具体的物质。这种变化不能增富人的理想,不能使人的情绪与智力因此格外丰富。还有一类动作所成的变化,不过使人因此能够自维生计,不过使人因此能得在外的装饰与炫耀。我们现在社会里面的许多活动,无论是属于工业方面的,或是属于政治方面的,总不出这两类。从事这些活动的人,与直接受这些活动影响的人,对于他们的工作,都不能有圆满的与自由的兴趣。因为一个人所做的工作缺乏目的,或因为他的目的过于狭隘,所以他的智慧未得适当的运用。这个同一的情形,也使许多人不想改革现状,但在想象上自求安慰。他们但恃情感与幻想的在内的运用,藉以自娱,他们有美学的态度,但却没有艺术的态度,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感情与意象都向着他们自身转,不是用为动作的方法,藉以改变现状。他们的精神生活是全属情感的作用;全是享用心里想象的美景。就是科学的事业,也许有人把他作为避难的处所,避开人生困难的状况,——不是把他作为暂时养精蓄锐的机会,预备将来对付世界的用处,“艺术”这个名词,也许有人以为他所表示的意义,与具体事物的特别改造无关,不是要使得我们的心格外觉得这种事物的意义;他们以为所谓“艺术”不过是能唤起人的奇异的幻想与情感的纵肆。“实用的”人与偏于理论的人,彼此隔离孤立,互相轻视;美术与工艺的牵强划分;都足以指示这种趋势的现象。这样一来,兴趣与心都限于狭隘的范围,或使人的兴趣与心用在不正当的地方。讲到这一点,读者可参看前面一章所说关于效率与文化修养的偏面意义。

如果社会的组织有劳动阶级与闲暇阶级的区分,那末上段所说的情形,决不能免的。在这种社会里面,一方面做事的人因终日与苦工为缘,他们的智慧都呆笨起来了;在别方面,可免业务训练的人,他们的智慧也徒用于骄奢淫佚的事情。现在大多数的人类,仍然缺乏经济的自由。他们的业务都是因偶然的境遇所固定的;他们的业务,不是他们能力与环境的需要及凭藉,相互作用的常态表现。我们现在所有的经济状况,仍驱迫多数人陷入奴隶的境地。因此的结果,手握实际权力的人所有的智慧,也偏狭得很。他们不但不能应用智慧来征服自然,以利人类,反而用来利用别人,藉以达到他们“无人道的”目的。只要这种目的是一个阶级所专享的,就是“无人道的”目的。

这种情形,能解释历史上关于教育的许多旧训成法。这种情形能使我们明白,教育制度里面各部分所以有彼此冲突的目的;例如大多数初等教育何以有狭隘的实利的性质,大多数高等教育何以有狭隘的“训练的”或“文化修养的”性质。这种情形能说明何以学校的智识材料有与社会隔离的趋势,成为学校里面的专门的材料,与社会不生关系;这种情形并能说明何以有许多人相信:“自由教育”(liberal education)是与有益人生职业的教育相反。

但是这种情形也能帮助我们界说现在教育的特殊问题。我们的学校虽不能立刻逃出以前社会状况所立的理想;但是我们的学校,应该要养成一种理智的与情感的倾向,由此改良这种社会状况。在这个地方,我们对于“兴趣”与“训练”须有正确的观念,便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了。如果一个人,因为运用东西与事实,去应付有目的的活动(无论是游戏,或是作业),由此扩充他的兴趣,训练他的智慧,这样一来,这种人所得的结果,既不至如学校里面无关实际的知识,也不至如呆板狭隘的,偏于“实用的”习惯。我们实施教育的时候,须使学生在作业里面用着他们自然的倾向,同时并要注意这种作业须用观察,须藉知识,须用建设的想象力;这就是要改良社会状况所最需要的教育。如我们所办的教育,一面仅知注重机械的练习,养成不用智力的,外面的技能效率(按即劳动阶级的教育);一面以为智识的聚积与实际生活无关,知识自身即是终极的目的(按即闲暇阶级的教育);这种教育,就是容纳现在的社会状况,作为终极的状况,不想改良他;这种教育应该担负永续这种状况的责任。我们要改造教育,使学生的学习,是由于应用智慧进行有目的的作业;这种改造的事业固然是一件缓慢的事业。这种事业的成功,只能由于一步一步的进行;在每一时期进行一个步骤,如此逐渐的进行做去。但是不能因为这是一件缓慢的事业,就藉为推诿的理由,一方面在名义上容纳一个教育哲学,一方面在实施上又采用别个教育哲学。正是因为这是一件缓慢的事业,我们更当勇敢的从事改造,坚毅进行,不屈不挠。

撮要 “兴趣”与“训练”,是“有目的的活动”里面互相关联的两个方面。所谓“兴趣”,是说一个人与他的对象融合为一;这种对象能范围他的活动,能供给成全这种活动所凭藉的事物或阻碍这种活动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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