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本主义与教育 - 第十一章 经验与思想

作者: 邹韬奋10,409】字 目 录

会,只有两个趋势:或是爆发不能自禁,不自知其所以然,变成叫嚣狂暴的行为;或是趋入静默而变成愚呆,——这两种趋势,都与儿童的常态的游戏不同。身体好动的儿童,变成浮躁横蛮;较为安静的儿童,即寻常所谓有良心的儿童,则把他们所有的精力,用在消极方面,用来抑制他们的本能与主动的倾向,不知道用在积极的方面,用于建设的规划行为与执行的方面;教师不教育这种儿童去把他们的身体的能力,用在有意义的完美的事情,却教他们要抑制这种能力的自由发展。我们可以郑重的说:希腊的教育所以有非常的成绩,他的主要原因,就是不把身心牵强划分,不主张这两方面是隔离分立的。

(b)在事实上,学校的功课,学生虽是要用“心”去读他,但是某种身体的活动,同时也不得不用。例如学生须用“感官”,——尤以眼耳为重要,——把书里所写的,地图上所画的,黑板上所写的,与教师所说的东西,吸收进去。学生也须用嘴唇,手,与发音器官,在言语与文字上,把所贮藏的知识,背诵或叙述出来。于是有人把感官视为一种神秘的筒子,以为我们能使知识经过这种筒子,由外界把知识输入“心”里去;把感官称为知识的路径。他们以为只要使眼睛常常望着书本,使儿童常常听着教师的话,就是求得完善知识的秘诀。不但如此,学校里面的读,写,算,——学校里的重要艺术,——也须有筋肉的训练。于是乎他们以为我们要训练眼,手,与发音器官,使他们有好像筒子的效用,能把知识再由心里搬运出来,表现于外面的动作。他们何以这样想呢?因为他们看见我们如用同一途径,重复的应用我们的筋肉,后来能养成自发的习惯。

他们虽以为“身体的活动”是要侵犯“精神的活动”的,是要干涉“精神的活动”的,但他们总须多少用得着身体的活动。不过他们是以呆板机械的方法,应用身体的活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是用感官与筋肉去获得有教育价值的经验,不过视为心的“进口”与“出口”而已。儿童未进学校以前,他们用手,用眼,用耳朵学习,因为手眼耳朵都是要用来进行作业,由此懂得他的意义。譬如有一个小孩放纸鸢,他放的时候,他的眼睛与耳朵必须注视这个纸鸢,并须注意他手上绳子的压力。他的感官之所以是知识的通路,并非因为外面的事实好像能够由此“输入”他的脑部里面去,乃是因为这些感官是被他用来做有目的的事情。他所看见的与所接触的东西,有怎样的特性,都有关系于他所做的事;所以他的感觉非常敏锐;由他看起来,这些东西都是有意义的。但是在学校里面,教师不过期望学生用他们的眼去注意字的形式,不顾字的意义,这个时候所获得的训练结果,不过训练隔离孤立的感官与筋肉。这种训练的结果之所以成为呆板机械,就是因为动作与目的隔离,彼此不相联贯。常有教师令儿童读书的时候朗诵,使得因此明了书中的意义。但是如果学生从前学习诵读的时候,只认字形与字音,并不注意字的意义,便已养成机械的习惯,后来就是要用智慧去阅读,也是很困难的。到了机械的习惯已经成立之后,发音器官也已经练成仅能呆板的自发,惯与意义隔离,不能随意再把意义加上朗读的东西。图画,唱歌,与写字,也可有这种机械的教法;因为任何教法,如使身体的活动偏于狭隘的范围,与心隔离(这就是说不懂得活动的意义),都是机械的。就是算学一门,虽在高等算学,若偏重呆板的算法,也有这同样的流弊;又如科学,如实验室的练习仅偏重练习的自身,不注意他的意义与关联,也有这同样的流弊。

(c)就知识方面讲,如把“心”与“直接应用实物的作业”隔离,便要使人偏重物的自身而不顾物所有的关系。往往有人把“知觉”(perception)(或甚至把“意象”)与“判断”划分。他们以为“判断”是随在“知觉”之后,用来比较所知觉的事物。他们以为“心”不必顾到事物的关系,就能知觉事物;他们以为“心”能由所知觉的事物构成意象,不必顾到他们的关系,——不必顾到他们的前因后果。他们以为如此构成意象之后,才用着判断,把零碎的“知识”合并起来,使人明白这些零碎知识的类似,或因果的关联。殊不知每一“知觉”,每一“意象”,都是我们觉得一物的关系,应用,与原因。譬如我们仅把椅子所有的各个隔离孤立的特性,数出胪列起来,不能因此就能真正懂得什么是一张椅子,或真有椅子的“意象”;我们如要真能懂得什么是一张椅子,须把这些特性与其他某事物联贯起来,——例如须与椅子异于桌子的特别功用,联贯起来,或与我们所习用的椅子有何差异等等事项联贯起来。又如一辆货车,我们如仅把他的各部分综述起来,还是不能因此知觉这各部分合起来是一部车子;他所以成为一辆车子,是因为这各部分有特别的关联。而且这种关联不但是物质的相联;这种关联包括拖车的牲口,所载的东西,以及其他等等。我们在“知觉”里面就用着“判断”;若是不然,所谓“知觉”,不过是感觉的刺激,或不过认识从前判断的结果(倒如对于见惯熟悉的东西)。

但是我们往往还有一种通病,就是把记述“意象”的语言文字,视为“意象”的自身。如“精神的活动”与实际作业隔离,与前因后果的参照隔离,有了这种情形,语言文字,符号,便要代替“意象”。这种代替作用是很微妙,很令人易于忽略的,因为语言文字并非全无意义,他们却能令人看了,获得一知半解。我们往往仅知极少量的意义,便遽尔自满,并不觉得我们所知觉的有意义的关系实在有限得很。我们十分习惯于一种伪的“意象”,半明半昧的“知觉”,所以不觉得我们的脑力怎样笨滞;不觉得我们如在亲切的活经验里面从事观察,从事构成意象,非用判断不可,非寻出所应付的事物的前因后果不可,这样一来,我们的观察与所构成的意象,要怎样格外的敏锐,格外的周到啊。

上面的讨论,关于理论方面,没有人不表同意的。各专家无不承认:鉴别事物的关系,是真能增人知识的事情;因此也是真有教育价值的事情。他们的错误,是在断定我们无须“经验”,无须前面所说的“尝试的行为”与“结果的承受”两方面的联贯,就能知觉事物的关系。他们以为只要“心”肯注意,就能理会这种关系,以为无论所处的情境怎样,这种注意是可以随意做到的。有了这种错误的观念,所以发生许多半明半昧的观察,徒有字面工夫的“意象”,学得许多不消化的知识,使世界受他们的贻害。俗语常说:一两的经验,胜于一吨的理论。一两的经验之所以能胜过一吨的理论,不过是因为必在经验里面,理论才有亲切的与可以证实的意义。虽甚卑陋的经验,都能发生任何范围的理论,都能包括任何范围的理论(即知识的内容);但是与经验隔离的理论简直是不能使人理会的。这种理论往往成为仅属字面的公式;如要用来使人思考,使人理想,不但是无需要的,而且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受了教育,所以用语言文字来对付问题,竟把语言文字的自身认为“意象”,其实反使我们的知觉模糊,不能再看出其中的困难。

(二)经验里面的回想 所谓思想或回想(reflection),是说能辨别我们“所尝试的事”与“由此发生的结果”中间有什么关系;这层意思,我们在前面倘未显明的说出,在实际上实已表明过了。如要获得有意义的经验而不加以思考,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有意义的经验都含有思考的某种要素。但是我们可依据经验所含“回想”的比例,对比两种经验。我们所有的一切经验,都有一部分尝试的性质,——即心理学家所谓“试行错误法”(the method of trial and error)。我们其先不过随意做某事,等到失败之后;又放手去做别的事,一直尝试下去,到了后来碰着有功效的事,就把这个方法采来,作为后来进行程序的标准。有好几种经验,都不过是这种乱碰的性质。关于这样得来的经验,我们虽能看出其中某种动作的途径与某种结果是彼此关联的;但是未能看出他们怎样关联起来。我们未曾看出其中关联的详细情形;失却其中的关键。我们的辨别是很粗率的。以上所说的是一种经验;此外还有一种经验,在这种经验里面,我们的观察更为详密。我们用分析工夫,看出其中居间的东西,把原因与效果联合贯串起来。于是我们对于这件事的真知灼见,愈益扩充,因此对于将来的预料,也格外准确,格外周到。若仅根据“试行错误法”的动作,便不能自主,全受环境的支配;环境一有变化,我们动作的效力也受影响,不能依原定的计划进行了。若我们详悉所求结果所凭藉的事物,我们便能详细观察,看我们是否已有所需要的条件。这种方法便能增加我们实际主宰环境的能力。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如果知道所需要的条件是什么,那末即使条件未完全,我们也能想法补足;如果我们所有的情况要发生不良的结果,我们也可以想法排除更换,使得精力经济,不至耗费。

我们从事发现“所做的事”与“他的结果”中间有什么详细的关联,这个时候,便能使含蓄于乱碰的经验里面的思想,明白的显露出来。经验的“量”既因此增加,他的价值也与前大异。因此经验的“质”也有了变化;这种变化是很有关系,使得这种经验与乱碰得来的经验大不相同,所以我们可以特把这种经验称为“回想的经验”。审慎的开发这一方面的思想,就构成一种特异经验的思想历程。换言之,所谓思想的历程(即思想的进行程序)是说我们有意努力去发现“我们所做的事”与“由此所成的结果”中间有什么特别的关联,把这两方面联络贯串起来。这样一来,这两面并非彼此隔离孤立的,也非纯属偶然碰在一起的;我们却有了联络贯串向前发展的情境。这样一来,所发生的结果是我们所了解的;是有解释的;是当然要这样发生的。

这样看来,思想的进行,就是要使得我们的经验能有智慧的要素。他使我们的动作有目标不是盲目乱碰的。他是我们要有目的所不可少的条件。一个婴儿,一到能有所“期望”的时期,他就开始用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作为将来要发生的事的符号。他在这个时候判断的作用虽极简单,已开始在那里判断了。为什么呢?因为他这个时候把一件事作为其他某事的“明证”;这样一来,他就认识了其中所含的关系。后来他的判断力无论怎样进步,不过是把这种简单的“推论”作用,扩充起来,使他格外完善罢了。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们所能做的事,也不过他们所观察的范围广大,所观察的内容缜密;经过这种观察之后,再审慎选用其中可生某种结果的要素。与这种深思远虑的动作相反的,就是呆循成规与任性乱碰的行为。呆循成规的行为,把习惯的事物,作为预料将来结果的标准,不顾他所做的特殊的事究竟有什么前因后果的关联。任性乱碰的行为,就把暂时的动作,作为价值的标准,不顾到我们个人的动作与环境的势力有什么关联。任性乱碰的行为,在实际就是主张:“我在这顷刻之间,欢喜东西要怎样,他就须怎样。”呆循成规的行为,在实际是说:“无论何事,从前是怎样,因仍旧贯就是了。”这两种行为,对于现在动作所生的将来结果,都不负责任。回想作用,就是要担当这种责任,不肯含糊做去。

任何思想的进行,他的出发点,总是从正在进行的事出发,从尚未完全的事出发。这种事的要点,或他的意义,全在我们能推想他未来的结果是什么,推想他的结果怎样发生。现在请举一个例来说。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世界的大战,正在进行。实际参与这次战事的人,他所最注意的事,显然是各种发生的事有什么将来的结果。他至少也在这个参战的时候,视战事的结果与自身无异;他觉得他自己的命运怎样,全恃当时的趋势怎样。这还是就亲身参战的人说;就是在中立国里面作壁上观的人,战事的举动,军队的进退,由他看起来,所以有意义,也全视这种事情所预示的将来结果。我对于所听得的战事消息,“加以思考”,这就是说要根据这种新闻,推想将来有什么或然的,或可能的结果。如仅把许多零碎的事实装进脑里去,脑子好像一本剪贴东鳞西爪的簿子一样,把各事视为隔离孤立自身完全的,这并不是思考,这是好像要把自己变成一种纪录的器械!我们要研究所发生的事对于将来的结果有什么关系,并非仅顾已有的结果,才算是思考。就是我们把“时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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