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本主义与教育 - 第十一章 经验与思想

作者: 邹韬奋10,409】字 目 录

离”,代替“空间的隔离”,这种“回想的经验”也仍是一样的,并不因此而生差异。我们试想象这次世界大战已经完毕,有一位将来的历史家在那里记述这次的战史。我们虽可断定这件事节,在这位历史家记述的时候,总算是已往的事,但是除非他能把当时战事所经过的时间秩序,放在心目中,他决不能做成一篇有思想的记事;他叙述的时候,每事的意义,全在这事将来的结果怎样,虽非顾到历史家自己的将来,但他必须顾到这件事的将来。如把这件战事视为自身孤立自全的事,便是盲目的接受,不用什么回想。

“回想”的含义,也指我们对于所发生的事的未来结果有一种关心,——把我们自己的命运,与某事进行的结果,要可歌可泣的,同病相怜的,看作一件事。试再就战事说。在躬与战事的将军,或寻常的兵士,或参战国的国民,他们思想所受的刺激是直接的,是迫切的。在中立国的人,他们思想所受的刺激是间接的,是要靠想象的。但是无论如何,人类的天性,总有附和一个偏向的趋势,把他们自己与所附和的事视为一物,拒绝其他不附和的事。就是我们不能在显著的行为上有所袒护,就是我们不能用我们的微力帮助决定最后的结果,但是我们也在情感上,想象上,有所偏袒。我们心里喜欢有这种结果,或是有那种结果。如果一个人对于一事的结果,完全不注意,这个人便不在那里思考这件事了。因为思想的进行须恃我们对于一事的结果有所参与,由此便发生一种关于思想的奇论。有人因此以为思想既是发生于偏私,所以我们如要利用思想有所成就,必须养成某种超越利害无所偏私的态度。譬如一个领军打战的将军,如他纵任他的希望与欲望影响他对军势的观察与解释,他的计划,必定要错的。在中立国里面作壁上观的人,他的希望与恐惧虽是主要的动机,使他深思远虑的注意战事的进行;但是如果纵任他的倾向影响他所观察与推想的资料,他的思想也就因此没有效力。我们如要发生回想,须对于正在进行的事,有个人的参与,回想的价值,又在乎我们能置身于所观察的资料之外:其实这两个事实并非彼此不相容的。要想成就这种超然事外的态度,几乎是一件极困难的事;这便是证明思想的起源实始于一种情境,在这种情境里面,思想的进行就是所做的事的进行里面一个部分,是要用来影响结果的。后来因为“社会的同情心”(social sympathy)的发达,我们的眼界也扩充起来了,然后我们的思想才渐渐的包括超越我们直接事业以外的事:这件事实对于教育是有很大的关系的。

我们说,思想的发生,是在事务仍在进行的情境里面,是在事务尚未完全收束的情境里面;这就是说,必须有此事物是尚未决定的,是尚有疑问的,是尚有问题的,这个时候,我们才会发生思想。只有已经完毕的事,已经完全的事,才是完全确定的。如尚用得着回想,便是悬而未决的事。思想的目的,是要帮助我们达到一个结论;是要根据已知的事物,预料将来可能的结局。随在这个特点的后面,还有其他关于思想的事实,我们现在要提出来讨论。思想所从发生的情境既然是一种怀疑的情境;所以思想的进行,是一种探讨研究的历程。在这种历程里面,最重要的事是探讨研究,至于结果的获得,不过是用来促进这种探讨研究,居在次要的地位。探讨研究,是要寻觅不在目前的事物。我们平常说起“创作的探讨研究”(original re-search),好像这是科学家的特别权利,至少也是高等学生的特别权利。其实一切思想都是探讨研究;一切探讨研究,虽在旁人看起来,已知这种研究所寻的是什么,而在研究的人方面,仍是创作的,不是抄袭模仿的。

还有一件事,也是随着上面所说的特点出来的,他就是:一切思想都含有冒险的性质。事物将来的确定情形,我们不能在事前担保的。我们研究未知的事物,不能预先确定将来的结果,原来含了些冒险的性质。所以思想的结论,非到了可用事实证明的时候,多少总是含有试验的性质,或假设的性质。如我们武断说这种结论是最后的结论,其实是靠不住的,是不能证实的。希腊人所曾经提出这个疑问:我们怎样能够学习?希腊人以为我们或是已知我们所要寻求的事物,或是对于这种事物毫无所知;二者必居其一,无中立之余地。在这两种情形里面,学习都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因为在第一种情形,我们已经知道了,用不着学习;在第二种情形,我们并不知道要寻觅什么,就是偶然碰巧寻着,我们也不能说这就是我们所要寻的事物,那末又怎样能够学习呢?希腊人所提出的这种“双肢式的辩论”(dilemma),虽似甚辩;但是他们却忽略了一点:他们断定我们非全有知识,便毫无所知,二者必居其一;殊不知“完全知识”与“完全无知”的中间,须经过一段探讨研究的历程;思想的历程。在“完全知识”与“完全无知”的中间,还有一段将明未明尚在探讨研究的境域。他们所忽略的事实,是我们可有“假设的”结论,或预备试验的结果。我们所遇的情境,虽与我们以许多疑难;这种疑难也能暗示解决的方法。我们尝试这种暗示的方法之后,常有两种结果,二者必居其一。一种是我们所尝试的方法果能解决我们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们便寻着了我们所要寻的事物。还有一种结果是我们尝试之后,所欲解决的情境愈益黑暗,愈益混乱;在这种情形,我们知道我们仍是毫无所知。所谓“试验的”,是说我们尝试寻觅解决的方法,寻觅的时候,我们自己觉得我们暂时是向前探讨研究。上面所举的希腊人的辩论,就他自身看,虽是一段很好的“形式逻辑”(formal logic)的话;但是我们要晓得,如果我们对于“知识”与“无知”的中间,划一鸿沟,彼此隔离,不相联贯,那末有了这样的情形,科学的进步就很慢了,即有进步也是出于偶然的了。科学的发明与发现,能有系统的进步,是开始于何时呢?就是开始于我们知道利用“怀疑”,构成“假设”,藉以指导试验的进行;进行试验的时候,我们能证实这个“假设”,或驳斥这个“假设”,或改良这个“假设”。希腊人使“知识”超过“学习”;近代的科学则能利用所保存的知识,作为学习的手段,作为发现的手段。

要使上面所说的话格外明了,请举从前已说过的一个例。譬如一个统率军队的将军;他的行动不能根据于绝对的“确定”,也不能根据于绝对的“无知”。他这个时候有多少可以信任的报告。他根据这种报告,推论某种未来的运动或趋势;于是他对于所处境地里面的事实,都觉得各有他们的意义。他的推论虽不免有多少怀疑的性质,假设的性质;但是他就根据这种推论,向前行动。他就根据这种推论,规定进行的计划,及对付当时情境的方法。直接由此生出的结果,就能测验他的回想有无价值,就能表现他的回想的价值是什么。这样一来,他所已知的事便有功用,便有增他识见的价值。但是讲到这个地方,或者有人要生疑问,以为统率军队的将军虽有这种情形,若中立国里面有一个人,对于国外的战事,也很留心他的进行,也很用一番思想,能否也有这同样的情形?在内容方面,这个人自然没有这样的情形;但是在形式方面,确也有这同样的情形。他对于国外的战事,也根据现有的事实,猜度将来的结果,因此觉得许多不相联属的资料,也各有他们的意义;但是他的猜度,对于这件战事,显然不生实际的影响。这本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所以在内容方面,他没有那位将军的同样情形。但是如果他对于战事的进行,不是仅有被动的态度,却用了一番主动的思想,那末他的待验的推论,便能使他规划一种适宜于他自己的境地所需要的进行方法。他便要预料将来有某种的趋势,时时留意这种趋势曾否发生。只要他对于这事确用了思想,他便要主动的留神将来的趋势;他便要着手有所作为,这种行为虽对于战事不生影响,而对于他的后来动作,却有影响。如果他未曾用过思想,不过嘴里乱说,后来偶然言中,他虽对人说,“我曾经告诉过你,说这件事是要怎样的”,这句话实不含有智慧的性质;这句话并非证实他从前的思想,——不过是偶然碰巧的事,使他在情感上觉得满足,并且含有大部分自欺的性质。

上面所举的例,还可以用来与关于天文家的例比较。天文家根据已有的资料,由此预见(即推论)将来的日蚀。无论他在数学上计算出来的或有的结果,怎样准确;这个推论总是一个假设的,——总是一件或然的事。他假定这个日蚀是在何日发生,是在什么位置发生;他的这种“假设”,就变成一种参考的资料,使他藉此构成将来行为的方法。例如他有了这种“假设”之后,便着手安排所用的器械,预备察看日蚀;也许因此要旅行,到远方去察看。无论他做那一件事,总之他总因此有所举动,实际改变一些物质的环境。除了这种实际的举动与后来境地的改变,思想的进行仍未完全。这件事仍是悬搁未决。我们已经获得的知识能主持我们思想的进行,使他发生效果。

上面所说的,是“回想的经验”所有的特性。我们现在再把这些特性综述如下:(1)我们须有疑难,迷乱,或怀疑,才有机会发生“回想的经验”;所以有这种疑难,因为我们所处的情境是未完全的情境,这种情境的完全特性,尚未决定。(2)其次须有一番预料的工夫——对于已有的要素,加以“假设的”解释,预料他将来的结果。(3)其次即审慎的“测量”(即细察,调查,探讨,分析)可以获得的研究资料,使问题的范围格外明瞭,内容格外清晰。(4)其次再参考许多范围较大的事实,引伸阐明预备试验的“假设”,使这种“假设”格外准确,格外能前后一致。(5)利用这个“假设”作为进行的计划,实用于现在的实际状况;即着手实行,造成所预料的结果,由此测验这个“假设”的价值。“回想的经验”与“试行错误法”所以彼此截然不同,就在乎上面所举的第三步第四步的范围广大,结果精确。这些步骤,使思想的进行,也成为一种经验。但是我们不能完全超出“试行错误法”的范围。我们的思想,虽极精密,虽极一致,还须在世界上经过一番尝试,由此尝试出来。我们的思想既未能概括一切的关联,当然也未能十分准确的概括一切结果。但是我们在“思想的经验”里面,用思想测量种种情况,是十分谨慎的,对于结果的猜度也是得由我们主持的,所以我们可把“回想的经验”,与较为粗率的“试行错误式的动作”,明白区分出来。

撮要 我们要决定思想在经验上所占的位置,首先觉得所谓经验,是把我们所做的或所尝试的事,与因此所得的结果,联络贯串起来。如我们把经验里面所含的“主动的行为方面”,与“被动的承受结果的方面”,牵强划分,便破坏经验的亲切意义。所谓思想,是准确的审慎的使所做的事与结果,成立相联的关系。他不但使人明白这两方面是有相联的关系,并使人明白这两方面怎样相联的详细情形。他使这两方面中间的关键显露出来,成为有关系的形式。如果我们要决定所做的事,或将要做的事,有何重要的意义或关系,这个时候,我们的思想便受着刺激。这样一来,我们便要开始预料种种结果。这就是说,我们现有的情境,或在事实上,或由我们看起来,是尚未完全的,是尚未决定的。我们对于结果的预料,就是一种假设的,或预备试验的解决法。我们如要使得这种“假设”能完全,须审慎的细察现有的情形并把这种“假设”的意义,引伸推阐出来,——这就是“推想”。随后我们还要实行去测验这个假定的解决法,——意象,或理论。如依据这个“假设”实行之后,果能在世界上发生某种结果,发生某种决定的变化,我们就承认这个“假设”是对的。若是不然,这个“假设”便须修改,我们再作第二次的尝试。思想的进行包括这几个步骤:觉有一个问题要解决;种种情况的观察;构成假定的结论,并把其中的意义引伸推阐出来;最后要积极用实验方法去测验这个“假设”的价值。一切思想的结果虽是知识,但依最后的论断,知识本身的价值小于他在思想上之功用。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安置妥贴诸事完毕的世界,乃是生活在一个继续进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向前的;至于已往的回顾(一切知识,与思想比较;都是属于已往的回顾)之所以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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