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本主义与教育 - 第二十五章 知识论

作者: 邹韬奋8,786】字 目 录

自由启发他们自己。

还有一个盛行的相反,是有人以为智力与情绪的相反。他们以为情绪是纯属个人的,与理解事实真理的纯粹智慧的工作,彼此是不相干的,——其中有个例外,或者是“理智的好奇心”的唯一情绪。他们以为智力好像是纯粹的光;情绪是从事扰乱的热。心是向外搜寻真理的;情绪是向内专顾个人的得失。于是在教育方面,故意蔑视兴趣,以致许多学生方面,在实际上还要加上外铄的赏罚,才能引诱具有心的人(如同他的衣服上有一个袋子一样),把他的心用到应要知识的真理。于是我们看见以教育为专业的教育家诋毁利用兴趣,严重的主张须恃考试,分数,升级与情绪,奖品,与时尚所嘉许的赏罚方法。这样情形,要损坏教师的有趣味的感觉,很没有人加以相当的注意。

以上种种牵强划分,汇齐到最高的一点,就把知与行,理论与实践,视为“动作的目的与精神”的心,与视为心的器官与手段的身,都彼此划分,不相联贯了。这个二元论的根源,是由于社会分为两个阶级:一个是用肌肉劳动,藉以维持身命;一个是不受经济的压迫,得专心于表现的艺术与指挥社会的事务。这一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现在用不着重说了。由这种牵强划分在教育方面所生的流弊,在前面也已说过,现在也用不着重说了。我们现在只要把能够显示这个概念之不可维持,与须代以继续观念的种种势力,综述如下。(1)生理学与心理学的进步,已经表示心的活动与神经系统的活动有关系。但是人们对于这种关系的认识。常常不能彻底;虽去了灵魂与肉体的旧的二元论,仍以脑子与其余肉体部分的划分去替代他。其实神经系统不过是一个特别的机构,藉使肉体上的一切活动,能通力合作。神经系统不但不是与这些活动隔离,我们不可以为神经系统是知的器官,与运动的反应器官不相联贯;神经系统并且是这些活动得在反应方面互相影响的器官。从外面环境来的刺戟,与里面发生的应付作用,都受脑部的节制支配。而且这种支配作用乃是更迭相顾的;脑部作用不但能使有机体的活动对付环境任何对象的知觉刺戟,这种对付作用并能限定下一次的官能刺戟作何样子。试看一个雕匠雕刻一块木头,或用硫强水雕刻的人雕刻一个碟子,——或任何一种前后一贯联续的活动,便可见每个运动的反应一方面节制支配感官所指示的情形,一方面并限定第二次感觉的刺戟。扩充这个例证,我们可知脑部乃是时时刻刻重新组织已有的活动,使前后的活动成为一贯的联续;换句话说,就是要根据已做的事情,在将来的动作里面,能作必须的更改。上面所举的雕匠所做的工作,因为是前后继续连贯的,所以与其他两种活动都不同:一种是呆板重复同样的运动;一种是随意乱做毫无经验可得的活动。他的活动所以能前后继续连贯或集中于一点,乃是由于每一次较前的动作都预备后来动作的途径,而后来的动作又注意已成的结果,作为后来活动的预备,——这是一切责任的基础。如果一个人已能明澈了解“知”与神经系统有关联,神经系统与继续重新支配活动以应付新环境也有关联,他对于“知”与重新组织已有的活动,有密切的关系。一层决无怀疑,决不至以为“知”是自身完全的,或是与一切活动隔离的。

(2)生物学发达以来,生物进化观念的发现,使得这个教训愈有力量。因为进化主义在哲学上的重要意义,就在使人知道从较简单的有机体进到人类,都有继续一贯的程序。最低的有机体,仅有应付环境的活动,却没有心官可说。后来活动更复杂了,须在空间与时间各方面支配更多的要素,于是智力的作用也渐渐的重要了;因为他须预料较远的将来,须对于较远的将来安排布置。这种生物进化论在知识论方面的影响,是使人觉得从前的人把智力看作一个物外事外的“旁观者”,把知识看作无求于外,完全独立存在的,这都是错了。生物进化论的意思是说:每个生物是世界的一分子,与世界同受苦,同享福;他所以能居然生存,全靠他能把自己作为环境的一部分,预料未来的结果,使自己的活动适宜于这种变迁的环境。这样看来,人既是世界活动里面一个参与者,可见知识乃是一种参与的活动,知识的价值全靠知识的效能。知识决不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废物。

(3)近代实验方法进步,一面教人怎样求知识,一面教人怎样证明所得的知识是否真知识,是否不仅是意见。这种方法既是发现的方法,也是证实的方法。这种实验的方法,与知识论的改造也很有关系。这种方法有两种意义,(第一)实验的方法说:除非我们的动作真能发生所期望的具体的变化,由此符合并证实所怀的概念,决不能说是有了知识。倘若没有这种特别的变化,我们的信仰不过是某种假设,某种猜想罢了,只可用来作为试验的表示罢了。(第二)实验的方法又说:思想是有用的;思想所以有用,全在能够周密的观察现在状况,用来作为根据,藉以推知未来的结果。换句话说,实验的作用,并非等于盲目的乱碰的对付。因这种乱碰而虚耗的活动,诚然是我们一切行为所不能逃避的。但是这种活动并不是实验;必须我们因此看出种种结果,用来作为根据,藉以预料未来的相似的境地所遇的问题,由此知道怎样安排布置,对付这未来的问题,这样才是实验。所以我们如果愈能明澈了解实验方法的意义,愈可以见得我们如要尝试获得某种方法,用来对付物质的凭藉与当前的困难,必须先用一番智慧。我们寻常所称为“魔术”,关于许多事物方面,即是野蛮人的实验方法;但是野蛮人之尝试魔术,不过是试碰他的运气,不是尝试他所怀抱的意象,科学的实验方法就与此相反,科学的实验方法是尝试所怀抱的种种意象,所以用了科学的实验方法,就是实际或暂时失败了,也能因此增加知识,也是有效果的;因为如果我们的努力是含有审慎的思想,就是失败,也由失败有所学得。

实验的方法,在实际应用方面,虽与有生以来同旧,但是用为科学的方法,用为构成知识的有组织的方法,却是新近的事情。因此也怪不得人们尚未认识这种方法的完全范围。关于大部分,人们都以为这种方法的重要,不过是属于某种专门的,仅属具体的事情。要使他们相信这种方法也可用于构成关于社会与道德的意象,也可用于测验这种意象的价值,还要很久时间才能达到这个目的,这是无疑的。人们仍旧要倚赖武断,倚赖由威权所固定的信仰,藉此可以躲懒,不必负思想的烦劳,也不必负责任用思想来指导他们的活动。他们即有思想,也仅限于考虑在许多互相争胜的武断的系统里面,容纳那一个武断为佳。所以密尔约翰(John Stuart Mill)曾经说过:各派知识论,都不过适于养成沿袭衣钵的门徒,不适于养成自由研究的人。但是实验方法势力每次的进步,都确能有益于推翻从前徒凭威权的方法,——即构成制御从前各派信仰的方法,——把他们所有的威势,移于新的科学方法,使人主动的应付人与事物;指导这种活动的种种目的,是要增加时间的范围,是要利用在空间上更大范围的事物。将来知识论必须由最能构成知识的实践,引伸出来;然后这种理论,再用来改良不甚有效的知识方法。

(二)方法论之派别 在哲学上有种种哲学系统,各有他们关于知识方法的不同的概念。其中有的称为“经院主义”,有的称为“感觉主义”,有的称为“理性主义”,有的称为“意象主义”,有的称为“实在主义”,有的称为“经验主义”,有的称为“超越主义”,有的称为“实际主义”,以及其他等等。其中有许多,我们在前面讨论某种教育问题的时候,曾经评判过了。我们现在所要考虑的,是关于这些知识方法与已经证实最有效于获得知识的方法,其中相背之点何在;因为这样考虑一番,能使我们格外明了知识在经验上所占的位置。简单说起来,知识的功用是要使得一种经验能够自由的用于其他经验。此处所用的“自由的”一个副动词,即所以表示知识的原理与习惯的原理彼此差异。习惯的意义,是说一个人因经验而有所改变,有了这种改变,将来遇了相似的事情,动作可以格外容易,格外有效。这样看来,习惯也有一种功用,能使一种经验有用于后来的经验。但是习惯离开了知识就不能适应改换的环境,不能适应新奇的环境。预料未来的变化作用,不是习惯范围里面的一部分,因为习惯遇着新的境地,总视为与旧的一样。因此习惯常引人走入歧途,或使人不能胜利的做他的事情,例如有一个技工,他的技能是完全根据于习惯,一旦机器动作的时候有了意外的情形发生,他的这种技能便不能适用了。如有一个人明白了解这架机器的内容,便知道他所做的是什么一回事。他便知道在何种情况之下,已有的习惯才有效用,如遇着新的情形,他就能改换自己的行为,使能适应于这个新的情形。

换句话说,所谓知识,是我们能知觉一个对象所有的种种关联;知觉了这种种关联,就能决定这种知识在某种境地里面能否适用。请举一个极端的例来说明。野蛮的人看见了一个火光灿烂的彗星,他们对付的方法,与他们习惯用来对付与生命有危险的事情一样。他们寻常习惯用来惊吓野兽或仇敌的方法,是由于狂呼叫喊,锣鼓喧天,挥舞军器等等,于是他们遇见了彗星,也用这同样的方法,想要藉此赶走彗星。依我们看起来,用这种方法来对付彗星,显然是很好笑的,——这种行为既极荒谬可笑,我们寻常也不甚注意,于是没有觉得野蛮人所以有此种行为,不过是因为他们完全凭藉习惯,这种凭藉的方法,正足显示习惯的功用有限。我们所以不至有野蛮人相类的行为,其唯一原因,乃是因为我们不把彗星看作独立存在,不与其他事物有关联的事情,却是从彗星与其他事物的关联,了解他的意义。我们把这件事,就天文学的系统上的研究他。我们对于彗星所作的反应,是反应他与其他事物的种种关联,并非仅注意他目前的现象。这样一来,我们对于他的态度,就自由得多了。我们可从他与其他事物的种种关联里面任何方面,研究他。我们能依我们的判断,用相宜的习惯,对于任何与彗星有关联的事物。于是我们乃得间接的明瞭一件新的事情,——乃由发现,机巧,丰富的凭藉,明瞭一件新的事情。所以合于理想的完备的知识,须能使人明澈许多互相关联的精密的内容,由此可以利用任何过去的经验,藉以解决新经验里面所遇的问题。总而言之,与知识隔离的习惯,仅能供给我们一种唯一固定的对付方法;若知识则不然,知识的意义,是说能在很大范围的种种习惯里面,选出最适用的习惯,藉以应付所遇的环境。

这种对于旧经验能作更普通的更自由的利用,藉以应付后来的经验,其中含有两个方面,可得区分出来。(第一)这样一来,可以增加我们宰御环境的能力,这是较为看得出的方面。我们对于直接不能宰御的事物,可用间接的方法来对付他;或者我们能够设法在我们自己与不相宜的影响中间,立一缓冲的保障去抵挡一阵;倘使我们不能克服他也可回避他。真正的知识,都有附于有效率的习惯的实用价值。(第二)不但我们宰御环境的能力可因此增加,而且经验的意义也因此增加。我们若用乱碰的或呆板的方法,应付一种情境,这种情境由我们方面看起来,极少有意识的意义;我们在智慧方面毫无所得。但是我们若用知识来决定新的经验,我们便能获得增加智慧的酬报;就是我们实际失败了,不能达到宰御的目的,但是我们所经验的是意义,不是仅作形体上的反动,心里也觉得满意。

知识的内容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知识的参证却是将来的,却是前望的。因为知识供给我们种种方法,藉以了解仍在进行,仍待着手办理的事,或藉此使这种事情有意义。譬如拿医生的知识做个例来讲。医生的知识诚然是他个人经验所得,加以研究他人所确定与记载的方法。但是这种知识,所以是这医生的知识,乃是因为能够供给他种种凭藉,由此解释他所须解决的未知的情形,用相联的暗示的现象便他明瞭半明半暗的事实,使他预料或然可有的将来结果,作为根据去筹划应付的方法。如果“知识”与“使得暧昧闪避的事实有意义”的应用隔离,这种知识全在意识之外,即不然,亦不过是一种美术的冥想的对象。我们冥想所有的知识能彼此“融合”,能有“秩序”,在情绪方面诚然可得许多满足;这种满足也是很正当的。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