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本主义与教育 - 第五章 预备作用开展作用与法式的训练

作者: 邹韬奋11,263】字 目 录

容纳知识,贮藏知识,乃要养成个人的注意,记忆,观察,抽象,与概括等等能力。他这个计划,在一方面有唯实主义的色彩,因为他主张一切知识材料都是由外界接受进来的;而在别方面,又有唯心主义的色彩,因为他最后又注重养成属于理智的能力。他的计划,在一方面注重客观,因为他主张个人自身不能具有或产生任何真确的观念;而在别方面又注重个性,因为他主张教育的目的是要把个人所固有的某种能力训练完备。这样分配价值,很能表示洛克以后几世的似是的意见;不必显然引证洛克,这种见解会成为教育理论与心理学上的口头禅。在实用方面,这个理论似能使教师可得“有一定而不含糊的工作”,使教师规划教授的实施方法,比较的容易些;依这个理论,教师所要做的事,只要使每种能力有充分的练习就够了。这种练习,就是使学生反复运用他的注意,观察,记忆等等能力。做教师的,只要把运用这种种能力的动作,依困难程度分成等级,使每组的重复练习,比前一组的重复练习较为难些,教授的完全计划,便都包括在内了。

我们却有同样确凿的方法,可以用来批评这个观念自以为是的基础,与他在教育上的应用。(1)或者最直接的一种攻击,只要指出观察,追忆,愿意,思想,等等假定的能力,都是纯粹玄想的;我们并没有等着被人练习训练的这种现成的能力。我们固然有很多原来的天赋趋向,种种本能的动作。此等趋向与动作,都是根据“中枢神经系统”(central nervous system)里面“神经原”(neurones)原来的联络作用。譬如我们的眼,有冲动的趋向去跟着光,确定光的位置;我们颈项的肌肉,也有冲动的趋向去向着光与声音而转动;我们的手,也有冲动的趋向去接近,握住,转扭,击;我们的发音器官,也有冲动的趋向去发出声音来;我们的嘴,也有冲动的趋向去把不适意的东西呕吐出来,能阻止嘴唇,能卷动嘴唇等等,依此类推,几于不可胜数。但是有两点我们要注意。(甲)这种种趋向并不是少数的,不是彼此有截然的界限,乃有无限的种类,彼此有各种极密切的关系。(乙)这种种趋向,不是只要练习便能完备的潜伏的智力,乃是依照某种途径去应付环境的变化,藉以造成别的变化。譬如在喉咙有了一些东西,便要使人咳嗽,这个趋向就是要把这个烦扰的粒屑吐出,因此改变后来的刺戟。又如手碰着热的东西,就急缩回来,这种动作乃是冲动的,全然没有智力作用在里面。但是这种退缩的动作,却能改变正在有效的刺戟,使这种刺戟更能适宜于有机体的需要。我们对于环境所以有主宰的能力,全恃有机体的活动能作这种特别的变化,藉以应付环境里面的特别变化。我们最初一次的看见,听见,接触,臭闻,尝味,都是与上面所说的冲动趋向一样,都是不含有智力的作用。这类动作都不含有“属心”,“理智”,或“认识”等字所含的特性;无论加上多少反复的练习,都不能使这类动作有观察,判断,或有意的动作(即意志)所有的理智的性质。

(2)这样看来,我们要训练原来冲动的活动,不是可用操练肌肉的一样练习,就能使得这类活动精进,就能使得这类活动完备。我们要获得这种训练,须经过下面两种手续。(甲)我们遇有外界刺戟唤起种种浑沌反应的时候,须从这种种浑沌反应里面,选择那最能利用刺戟的反应。譬如我们的眼受着光的刺戟,这个时候,我们的全身与尤有关系的手,便有种种本能的反动;我们须从这种种本能的反动里面,选择最能适于接近,握住,及处置对象的动作,其余不适宜的反动,都一概排除。若没有这种选择的作用,便无训练可言。所以训练与选择的反应乃是一件事。(乙)除了选择作用以外,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就是我们须能调节所唤起的反应里面种种要素,使他们互相照应,彼此一致。譬如再就上面所举的例证,我们的眼受着光的刺戟的时候,唤起种种反应,我们不但选择适于握住对象的手的反动,同时并要选择适能唤起这种反动而不至唤起别种反动的“视觉的刺戟”(visual stimuli);然后使得这两方面联络贯穿起来。这就是调节“反应的行为”里面种种要素。到了这个地步,调节的作用还没有完毕;还不是就要停止。等到我们的手已经握住物件的时候,也许要唤起特殊温度的反动,于是原来反动之外,又添入这一类的反动了。到了后来,这个温度的反动,也许直接与“视觉的刺戟”联络贯串起来,只要眼看见,不要经过手的反动,就要离开,——例如一个人只要看见一个光亮的火焰,完全不曾接触,也能使他赶紧离开。又譬如有一个儿童用手拿着物件的时候,打这件东西,或把这件东西打碎,由此发生一种声音来。这样一来,于原来反动之外,又添入耳的反应了。不但如此,如果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叫出这个儿童习闻的名字,这个儿童的耳朵与发音器官,因受“听觉的刺戟”,共作一种反应,这种反应也要添入原来已很复杂的反应里面去,成为其中一个相联的要素。

(3)反应与刺戟的彼此适应(我们所以要说彼此适应,因为前后活动既是次第衔接的,我们使反应适应于刺戟,也使刺戟适应于反应),愈属特别化,则由此获得的训练结果也愈是呆板,愈不能应普通的利用。这就是说,跟从这种训练而来的智力或教育的功用就愈见其少。对于这种事实的平常说法,就是如果反动愈属特别化,由练习获得的技能,愈不能转用于别种的行为。依据“法式训练”的正宗理论,学生读拼法课(按指拉丁字的拼法)的时候,除能拼读特殊的字,还能增加观察,注意,与追忆的能力;学生将来要用着这种能力的时候,就可以拿来用。其实如果学生只注意字的形式,不注意所拼读的字与其他事情的关联(例如字的意义,习惯的用法,字的形式来源与分类等等),这个学生除了知道字的形式与声音之外,不能因此获得也可用于其他事情的能力。这种学生,也许不能因此增加辨别几何图形的能力,至于不能因此获得普通的观察力,那更不用说了。这个学生所作的反应,不过选择字形所给的刺戟,与口诵或默写的“肌肉的反动”(motor reactions)。这种调节作用的范围,极其有限。这个学生仅仅练习字母与字的形式,他在这样练习的时候,很审慎的把在别的观察与追忆上所须用的种种关联,一概排除。与其他事物的种种关联,既已排除,等到用得着这种关联的时候,就不能挽回了。这个学生所求得的观察字形,与记忆字形的能力,不适用于知觉别的事物,记忆别的事物。用常语讲,这种能力就是不能转用的。反过来说,如果这个学生研究的时候,所知的前后关联的范围愈广(这就是说所调节的刺戟与反应愈有种种的变异,不是限于呆板狭隘的范围),所求得的能力,愈能有益于别的动作;使别的事情也能因此做得更有效率。严格说起来,这并不是因为有了什么“转用”(transfer)的作用在里面,乃是因为这个特别活动里面所用的种种要素,所包括的范围既大,就等于广大范围的活动,就等于操纵自如而非狭隘呆板的调节作用。

(4)我们如深究这种“法式训练”的理论内容,便知道他的基本错误是在他的二元论。这就是说,这个理论把人的活动,能力,与所用的材料牵强划分,不相关联。其实我们并没有所谓普通的,无所附丽的看,听,或记忆等等能力;我们只有看,听,或记忆某事物的能力。若是空谈普通能力的训练(属于心的能力,或是属于身体的能力),与这种练习所用的材料不相关联,这简直是胡说。我们操练身体,使血液循环,呼吸调匀,加以滋养物的功用,固能发达体力;但是如要使得这种积蓄的能力,适用于特别的目的,须与成就这种目的的具体东西,联在一起应用。体力虽能使人把网球,或“哥儿夫”球,打得更好,或驶船驶得更好,不是孱弱身体所能及。但是我们须照一定的方法,用球与网拍,用球与球棒,用帆与舵,然后才能成为这几件事情里面一个老手。在几件事里面,我们在一件事上得了技巧,即同时在别一事上,得了技巧,只因这或是生性善于肌肉调节作用之表示,或是里面包含了两事相类的调节筋肉的作用。我们训练拼法能力的方法有两种,一种仅注意字的形式;一种同时注意理会字的意义,用法等等。这两种训练方法的差异,可与体育室里面所用的两种练身方法的差异比较。体育室里面有两种练身方法:一是用“滑车重力”(pulley weights)操练,藉以发达肌肉;一是竞技或运动游戏(game)。前一种的操练是一致的,机械的;这种操练是呆板的,特别的;后一种的运动是时时刻刻变化的,没有两个动作十分相似的;他要应付新奇不测的事情,要能临机应变的。因为这个缘故,后一种训练的性质“普通”得多。这就是说,这种操练包括较广的范围,包括较多的要素。心的“特别教育”与“普通教育”,恰与这两种操练的差异相似。

毫无变化的一致练习,虽能给人关于特别动作的大技巧;但是这种技巧,无论是关于簿记,或关于“对数”的计算,或关于氢炭化合物的实验,终不过限于这种特别的动作。一个人关于某专门范围的训练,除非与别门范围里面所用的材料有关系,这个人也许只能专精于某专门的事情,而对于其他不甚相联的事情,其判断力之拙劣,也许超过寻常的程度。

(5)种种能力,如观察,追忆,判断,美感等等,都是有组织的结果为天赋的,种种主动的趋向运用某种材料所构成的。一个人不能把观察力的关键一开就能叫我们细密周到去观察(这就是说,不能仅因为“愿意”观察,无论用何材料,都能养成细密周到的观察力);倘若这个人要做些事情,要使这种事情成功,不得不精密的,周到的,应用他的手与眼,这样一来,他自然要从事观察了。观察的能力,是感官与材料相互作用的结果;所以观察力的程度,也随着所用的材料而变异。

这样看来,除非我们先决定好那一种材料是我们要学生精于观察与记忆,并决定好为什么目的才这样做,只管要发展学生的观察,记忆,等等能力,都是劳而无功的事情。由此看来,选择材料自应以养成“社会的兴趣”为标准。这样说法,其实不过从前说过的,用另一形式重说一遍。我们要人注意,记忆,与判断的事物,须能使他在社会里面成为一个有效用的适宜的分子。若是不然,我们尽可使学生观察墙上的缝隙,使学生记忆不懂的语言,——我们服从“法式训练”主义的时候,这类事情,都是在实际上所要做的。倘若植物学家,化学专家,或工程师的观察习惯,是比这样养成的习惯好,这就是因为他们所运用的,是与人生格外有关系的材料。

总而言之,特别的与普通的教育,其区别自有所在,并不在能力的转用。照严格的意义讲,能力转用,是怪诞而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有些活动有较广的范围;含有多数要素的调节作用。我们如要进行这种活动,须能继续不断的更换与改变。我们的行为,须依情况而时常更易,情况有变动的时候,这活动里面某种要素须退居次要的地位,从前不甚重要的要素反变成重要了。我们在这种进行的时候,时时刻刻重新支配动作的焦点;这种情形,可见于上面所讲过的竞技或运动游戏(与这种运动游戏相反的,就是用一致的运动去拉固定的重力,藉以操练身体的练习)。这样一来,这种活动便能使人练习把各种要素,敏捷的构成种种新的合并,使活动的焦点能集中于应付材料的变化。只要活动能有广大的范围(这就是说,这种活动包含多种附属活动的调节作用),进行的时候就不得不临机应变,时时改变方向,这种活动,必能发生普通教育的结果。为什么呢?因为“普通”的意义就是指范围广大,伸缩自如的性质。在实际方面,教育能否满足这种条件,能否普通,要看他能否顾到社会性的种种关系。一个人也许专精于专门的哲学,或语言学,或数学,或工程,或理财,而在专门学问以外的动作与判断,却愚妄糊涂得很。如果他的专门事业能与人类社会的活动联络贯串起来,那末他的反应的范围与伸缩自如的性质,便要广大得多了。现在通行的教育办法,所以很阻碍“心的普通训练”,就是由于把所用的材料,与社会的关系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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