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孔雀绿

作者: 刘醒龙14,909】字 目 录

化铜炉里的铜锭渐渐地溶化了,颜也慢慢地由红而白,变得越来越耀眼,炉子旁边的几个人便不约而同地戴上了墨镜。

吴丰最后一个戴。他刚一戴上,车间主任郑华就笑话他。

郑华说,老吴,你戴上墨镜,活像香港黑社会里的杀手。

吴丰说,我知道,我老婆总说我一副凶样子,其实是银样蜡头枪。

郑华说,你是面恶心善。

郑华将一只勺子伸进化铜炉,将铜液上的浮渣捞了些上来,倒在地上。地上曾有废机油和柴油撒泼过,铜渣一沾地,立即有一烟冒起来,他们后返几步,看着铜渣很快凝结成黑褐的块状。

吴丰说,这铜屎还有什么用?

郑华说,铜屎不值钱,卖到废品站和废铁的价差不多。说到这里,郑华忽然止住不说了。

稍停一会儿,他又说,怎么徐厂长还不来?他表了态,说今晚一定来看浇铸试验。若成功了,他要当场发奖的。

吴丰看了看化铜炉,说,恐怕等不到他来,铜已化好了。

郑华到车间门口看了一阵,回来时说,不等了,老吴,开始试验吧!

吴丰到墙边,将电闸合上,屋子中央的一部机器就高速旋转起来。他吩咐郑华用勺子在化铜炉里舀了一勺子铜液,然后浇到那正旋转着的机器上的一只漏斗里。铜液顺着漏斗注进机器里,飞溅起来的火花立即布满了车间。

几朵火花溅在郑华脸上,郑华嗷嗷地叫唤着,又不敢动。强忍着将一勺子铜液都倒进机器里。他退到一边时,脸上已起了几只血泡。

郑华说,你们见死不救,也不来帮帮我。

吴丰说,我守着电闸,怎么敢离开?万一机器出问题,得赶紧拉闸。

郑华说,我没说你,我说金汉文、李义!

一边站着的金汉文马上说,你是主任,工资奖金又高,不像我们,一天的工资还不够买包烟,若再受工伤,就连一角钱一瓶的白开也喝不起了。

李义说,你受伤越多,越有希望升副厂长。

郑华说,别以为副厂长很了不起,我要是有钱送礼,早就干上了。

金汉文说,这不,区别来了,我们想挣钱糊口,你已在考虑挣钱搞腐败了。

说着话,吴丰拉下了电闸,机器立即转得慢了,大家眼睁睁地望着它完全停下来。然后,郑华吩咐金汉文和李义用专用工具将正中心的那只暗红的模具取出来。

吴丰走过来,用榔头在模具上敲了几下,一只圆溜溜的铜套便从模具里钻出来。

郑华用一只铜板尺在铜套上量了量,说,老吴,这狗日的离心浇铸机,硬是让你逼出来了。等会儿得了重奖,可得陪我们好好摄一盘。

吴丰笑一笑说,起码得试十件才行。

金汉文和李义说,我们不是领导,来陪你搞试验,你得请我们的客。

说着,他们便上来搜吴丰的口袋。

郑华说,不能这样,你们还叫他师傅呢!

郑华的话没有人听。吴丰自己心里有数,他摊开双手说,搜吧,搜吧,搜到值钱的东西全归你们。

搜了一阵,李义终于找到了五块钱。

吴丰有些愣,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会有五块钱,他记得自己早几天就一文不名了。

李义拿钱去买东西。好半天不见回来。吴丰他们又铸好三个铜套了。金汉文忍不住要去看看,他怕李义吃了独食。刚走到门口,李义进来了。

不待大家问,李义主动说,我听徐厂长和人吵架去了。

郑华说,徐厂长和谁吵?

李义说,厂里的几个供销员。他们要徐厂长兑现奖金,不然就罢工。

吴丰说,多少奖金?

李义说,日他娘,每人都是一万块以上。

金汉文一扔手中的工具说,咱们还搞什么屁革新,老子在前方卖命,他们在后方享福。

郑华说,我们几个月没见奖金的影子了,原来钱都被这些家伙分了。

李义说,不干了,不干了,都下班回家去吧,有老婆的偎老婆,没老婆的偎枕头。

见李义和金汉文真的要走,吴丰忙说,就剩几个铜套了,铸完了再走吧,别半途而废。

金汉文说,徐厂长这一吵架,肯定不会来了,你给我们开奖金吗?

郑华见他们这样,就劝起来,说,吴师傅是徐厂长的大红人,跟着他你们吃不了亏。我不是也有意见吗,可这事情还是得干完。

李义说,行,看在吴师傅的面上,我把这个班加完。

几个人重新干起活来后,郑华便去请徐厂长。

郑华回来时,吴丰他们已将十个铜套全铸好了。一见郑华那模样大家就知道没希望。

金汉文不死心,仍要问,徐厂长呢?

郑华说,还在吵呢,他们将徐厂长的茶杯也给砸了,还要砸开瓶。

大家愣了愣,都没作声。

隔了一阵,李义才说,现在对付当官的就得这样,光来软的不行,得来硬的,必要时还要动刀子。不信我们打个赌,县城这一块天,只要一个厂长挨了刀子,所有厂长都会乖起来,准保月月给工人发奖金。

吴丰说,月月发奖金,那厂里不亏得更厉害。

郑华说,不发奖金,靠那几个干工资,怎么过日子?我要当厂长,管它亏不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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