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4节 在高山之谷修筑“宫殿”

作者: 从维熙10,587】字 目 录

头人”集中起右派来开会,“头人”宣布说:王守清妄图以死来对抗改造,是彻底自绝于人民的行为。经王原单位研究决定,送他劳动教养。接着,“头人”听每个右派谈认识、谈感想。会场上愕然。木然。哗然。这儿大都是文化干部,当然不乏对王口诛笔伐之词,直到深夜才宣布散会。

当时已是暮春初夏,一担石沟的溪水已经潺潺而流,向阳的山坡上,草木萌动,自然界正赋予万物以勃勃生机。但是王守清——这个山西大汉,却像黎明前陨落的晨星一样,在春草染翠山谷的季节,从我们这个群体中消失了。

我心情十分惆怅,但也仅仅是惆怅而已,泥牛过河,自身还难保呢!加上1959年大跃进gāocháo时期,人体机件的超负荷运转,常常使人的神经麻木滞呆。可是我更没有想到的是,王守清只是一个开端,接踵而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妻子张沪。

这是一段令人心悸的苦痛回忆。盛夏的清晨,我刚刚拿上镰刀和绳子,要去上山割荆给编筐组的伙伴备料(当时王蒙的劳动任务是编筐),突然被“头人”喊了去。他说:“你不要上山了,准备回城!”

“什么事?”

“张沪出了什么事情吧!”他淡淡地回答,“呆会儿王主任会告诉你的!”

没见什么王主任,却看见(北京日报》通信员在队部办公室门口东张西望。他身旁停着一辆摩托车。他发现了我,立刻向我招手说:“喂!快上车吧!我正在找你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坐上再说。”

“我去找王主任说一声。”

“不用了,我替你请假了!”

混混沌沌,就像夏日早晨游蕩在山间的浓雾,覆盖住了我的眼、我的心。我搂着驾驶员的腰,用最大的声音询问他,他只是千篇一律地回答:“她病了,别着急,不要紧。”其实,我心里也揣摸出个八九不离十来了。通信员是清晨抵达这个山沟沟的,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他不会星夜赶到这儿来。这儿离北京有一百多里路,其中一半多是盘山小径,十分难走,想必这位热心肠的通信员在凌晨就离开了市区。

了解张沪的除了她自己,就算我了。划右派后她非常悲观,特别是她父親和弟弟也划右后,她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在一担石沟编筐组的日子,她对我说过:“维熙,我干的活儿比你轻,心却比你累。我有时真觉得活腻味了,反正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我当时总是宽慰她,叫她想开一点,并用“天无绝人之路”的古语来说服她。她沉默无语,后来她怀了孕,心情更忧郁了,从家里寄往一担石沟的信中,常常出现“我走累了”一类的双关语。我无回天之术,只能用空洞的安慰回复她,但我没有料想到她当真要和这个世界诀别。

山风在耳畔鸣响,弯弯绕的山路显得比以前更为漫长。我想起半年之前,也是在这条盘山公路上她对我的低语:“维熙!不要紧,缝上两针就好了!”

“这足以证明我们没做过亏心事,不然,你就变成独眼龙了!”

那是一次背运石头时发生的事情:那天,开山的炮声刚刚响过,我背着一荆篓石头,穿过放炮的地区。为了尽快把石头运往建筑工地,我在乱石丛中疾行。没想到,刚刚被炸崩下来的石片净是虚石,我一脚踏上去就陷了进去,尖尖的利石划坏了我的腿,同时头沉重地向前栽去。还算好,背篓里滚出来的石头没砸着我的后脑,但龇牙咧嘴的石片,一下扎进了我的眼窝。我迷迷糊糊站起来时,已是满脸鲜血。

我被架上了吉普车,驶向门头沟医院。

坐在我身旁的是张沪,当时她在编筐组编筐,是王蒙告诉她我出了事故的。她放下手中的荆条,没解围裙就奔向了吉普车,在环山公路上,她一边用毛巾蒙住我的血迹斑斑的脸,一边对我说着宽心的话。

也真是老天爷开恩,那块尖石,假如再往下挪一公分,我就成了一个独眼龙。医生给我打了麻葯后先剃掉眼眉,后洗净伤口,最后在眼窝里缝了四针。右派妻子搀扶着一只眼蒙着绷带的右派丈夫,挤上了进城的公共汽车。

还是这条山路,奔跑着的不是四轮吉普车,而是两轮摩托。不用问了,张沪的命运一定是凶多吉少。我缄默着,那位通信员倒是忍耐不住山路的冷寂,终于告诉我说:“张沪在前天夜里突然休克,在她的枕边发现了安眠葯瓶,大夫怀疑她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葯而想自杀!”

“抢救过来没有?”

“直到我动身来这几时,她还没有苏醒。”

“还有呼吸吗?”

“非常微弱!”

“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吗?”

通信员没有回答。

我哭了,无声地流着泪。我开始怨恨我自己。因为在两个多月前我回城休息时,她告诉我她怀孕了。反右派斗争后,她几乎对夫妻性爱失去了兴趣,而我却没能体谅她的心情,单方面地要求性爱。她说我越来越野蛮粗暴,是知识分子的蜕化表现。我很同意她对我的评断,但是并不认为评断得十分全面。试想:一个在大山上每天和不会说话的石头打交道的人,到家里再得不到温馨之爱,心灵将会变得像秋天山上的茅草一样枯竭。不是吗?

摩托车驶进闹市,穿过长安大街时,我有心元心地向天安门投望了一眼。毛主席的画像依然像往常一样,对我微微而笑,庄重而慈祥。他或许没有想到在1957年的弹指之间,多少家庭像一颗颗原子核似地破裂,昔日那些在烽火中追随红旗东征西杀的中华儿女,正在和平岁月中,被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的流弹击毙!

在市第六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先是呆若木雞,后是扑向病榻。她躺在一张白白的被单下,面色青黄,我伏耳在她鼻翼下,竟难以听到她的呼吸。我像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我身旁的一位白衣护士劝说:“冷静点、这儿是医院!”

我的岳父也安慰我说:“阿沪心脏还在跳动,还有生的希望。即使抢救无效,你也要理智地对待生死问题。”

“她怀孕几个月了,这关系到两条生命!”

“我知道。”岳父气色黯然。

“还有希望吗?”我仿佛在苍茫大海中寻找救生圈,“倾家蕩产也行!”

岳父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把我叫到病房外边,叮嘱我说:“医院只知道你是在市郊改造的右派,还不了解阿沪的右派身份。一旦他们知道了她也是右派,中西医会诊就可能作罢。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免得节外生枝。”

“我记住了。”

“还有,你要记住‘既来之则安之’这句成语。阿沪就是真的走了,你也不要过于悲哀!”

岳父居然还有心思来开导我,我心里简直容纳不下老人这番心意,因而眼泪顿时泉涌而出。他掏出手绢塞在我手里,双目严肃地审视着我说:“小从,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年代,要面对严酷的现实。我为了给自己寻找精神出路,常假想阿沪在上海地下党时,已经为革命献身了!”

“不,她还有希望生!”我说。

“是啊!遇事要多从最坏处着想。”

“是。”

“我走了,你留在这儿吧!”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我一直送他走出医院门口。这短短的路程,对我仿佛异常的漫长,人的生与死,历史的是与非,在我头脑里冲撞着。厮拼着——因为走在我身旁的前辈长者,衣褶里或许还残留着奔赴延安时的风尘,那双布鞋上还保留着枣园绿色草浆的斑渍——建国不过七八年,这位老人也成了反革命右派分子!这人间清浊该如何评说?!

当天下午,留在报社内部改造的梁沙军和辛大明,赶到病房来看张沪。大家面色如铁,彼此相对无言。我从离开一担石沟,到此时点食滴水未进,精神的伤痛完全抑制住了我的饥渴之感。还是辛大明替我在病榻前值了会儿班,我到北新桥附近一家饭铺吃了碗凉面。之后,匆匆回家一趟,见到了母親和年仅两岁的儿子。母親因灾祸再次临门而慾哭无泪;儿子则不知其内情,连连喊我:“爸爸抱我——爸爸抱我——”

我和小儿子脸蛋紧贴,泪水顿时洇濕了他那片小脸。

“奶奶!爸爸哭了!”他嚷了起来。

“爸爸别哭,给我逮院子里的蜻蜓好吗?”

我沉默无言,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媽媽病了,你到医院看她了吗?”

你也许没有媽媽了——我心里暗暗地自语。

“媽媽前两天给我用彩纸叠了一只小船!”

她或许在苍凉的大海里漂走了——我想。

儿子用滚烫的嫩红嘴chún,親吮着我脸上的泪:“爸爸!不哭!媽媽说爱哭的不是好孩子!”

我放下小儿子,又安顿一下母親,匆匆折回第六医院,第六医院原名道济医院,是解放前美国长老会(隶属于天主教会)开办的——这是多少年之后萧乾读过《走向混饨》第一部之后告诉我的。这里的医生护士倒和这个医院的名字相符,他们在下午组织了对张沪的会诊,确诊张沪因服用了近百片安眠葯而濒临死亡,抢救的办法提出了多项,最后一个著名的中医宗维新老先生提出用中葯羚羊角配合解毒,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是医院没有此类贵重葯物,宗老先生親笔为我写了一张条子,叫我速去西单北大街的西鹤年堂去找找看,如果该店有此名葯,凭他的声望或许能买到一点儿。当时,已是晚上9点钟了,我给周游同志打了个电话,请求报社给以帮助,周游同志恰巧在上夜班,马上派了辆卧车来,以解决我去买葯的时间问题。大约在午夜前后、我把葯买来,医生当即煎煮,并撬开张沪紧紧闭着的牙齿灌进肚子。第二天上午9点许,张沪的呼吸明显强化,临近中午12点,她从胸中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接着是不连贯的梦呓般的喊叫:“……我要从百货大楼上掉下来了!我怕!我怕!我怕!快接住我!”

我笑了——尽管心里充满苦涩。

我连连向医生护士们致谢。特别向宗老医生表示了敬意。欣喜之中,却也不无忧愁。据护士告诉我,张沪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葯,虽然生命是抢救过来了,有可能留下终生的后遗症,比如痴呆之类。当然,如果她从此成了丧失记忆的人,忘却了昔日的一切,对她的精神伤痛倒是个永远的解脱。但我作为她的丈夫,宁愿她带着又一次的巨大创伤清醒地活下去。也不愿意她变成不知痛苦的人形动物或植物人。而这一切,都非人力所能挽回,只有听天由命了……

作为人类中繁衍生命的女人,痛苦确实比男人要多得多。张沪苏醒的生命还非常虚弱时,马上要进行死胎引产。对此,她很害怕,要求我在她引产的那个时刻,一定要守候在医院的诊室门外。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低了。至今,我不知是哪颗福星高照之故,张沪拖着瘦弱的身子居然过了这一道道鬼门关,除去留下时常发作的头痛之外,还保留下了健康的神经。

是出于感情,也出于赎罪之愿望,我雇了一名特别护士,和我日夜倒班护理着她。当时,我的稿费虽已快花光,但是再穷也得对得起天良。时正盛夏,她因不能翻身,后背长了褥疮,但其他部位都在逐渐康复。在这段日子里,我每天去医院时都给她带一个西瓜解暑。月余时间,竟练就了挑西瓜的本领,因而每次用刀切开西瓜,张沪都惊异他说:“这西瓜真好。”

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我的情绪也水涨船高。但是我们一想到未来,都感到茫茫然而不可知。是为了逃避对未来的思索之苦,也是为了不虚掷光隂,在看护张沪之余,我开始了长篇小说《第一片黑土》的写作(即历经了二十多年之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北国草》原型)。我怀念我的同时代青年朋友,他们为了开垦北国荒原,自愿组成了北京青年垦荒队,去冰铺雪盖的黑龙江三江荒原上开垦荒地。尽管此时的我,已被历史划入了另册,但对民族和祖国炽热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我觉得我应该画出一幅幅肖像,才对得起这些北京的儿女们。

我自知看护张沪的时间不会太长,一旦返回一担石沟就再没有笔耕时间,所以我在家里拼命地写,然后到医院去打盹。大约有个把月的工夫,写满了3个大本本,估算一下约有26万字的样子。其中,每张纸页上都有汗水浸濕的水圈斑痕。张沪病愈出院时,我的小说已接近了收尾,我和张沪一起去向第六医院的孙院长致谢。哪知,迎面给泼来的是一盆冷水,我们的心顿时结了冰。她板着面孔说:“说实话吧,当时我们不知道张沪是个右派分子,如果知道的话,我们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去进行抢救!”

我俩呆呆地站在院长办公室,直到她下了逐客令。至今我还记得那令人尴尬的场景,我俩进退维谷,完全不知所措。后来,我们从护士嘴里打听到孙院长是个老[chǔ]女,只当她是性格怪癖所致,依然写了一封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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