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又该去农场送交每个月都要送交的诊断证明书了。在公共汽车上,当我闭目冥想的时候,一直在我的记忆中不断闪现的却是桂任中一人。别的人和别的事,无论多么有趣,多么具有刺激性的图画,都无法挤进来。老桂放牧的一群黄牛,每一只都有一双悲哀而赤诚的眼睛,和老桂的眼睛完全一样。老桂无限虔诚地仰望着那座高大的塑像……老桂获准得到五天假由于欣喜感激而匍匐在地的样子……老桂在会上为了争取提问举起的那只干瘦粗糙的手……老桂抱着断腿惨叫的那张抖动的嘴……老桂为我捶背的那只手……
穿着一身新衣服的纸扎人似的老桂缓缓向我走来……杨白劳似的老桂被迫在结婚证书上按手印……老桂抱着装有琼的骨灰的鞋盒和我走出那座为了演戏给外国人看的花园别墅,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凄凉和受辱的痕迹,只有一种十分害羞的业余演员终于卸装下了台的轻松感……我一想起他,心里就十分痛楚,象是一只鹰爪子毫不怜悯地从我的胸膛里往外拉着我的五脏六腑。只要他活着,他的生命就是一部演不完的连台悲剧。是由于他的性格,还是由于他的愚昧——一个在国际学术界赫赫有名的学者怎么能给他加上这样两个不相称的字呢?可我无法解释由于他自己的迂滞造成的一系列使人哭笑不得的惨剧。
他并不是一个只懂得“氢二氧一是为水”的中学生,他在物质元素的化合方面的造诣极深。他是化学这门科学领域中的高智能的自由人。为什么会在社会科学领域中还象是发育不健全的婴儿呢?难道愚民政策加高压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么?初生的婴儿被狼拖去,在狼群中长大会成为生吃腐肉的狼孩,我能相信。但成人——成年的高级知识份子也能变成狼人吗?!真是令人大惑不解。当然,中国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在不同程度地狼化、猪化了。但时至今日,象老桂化得这么深,这么长时间的执迷不悟,撞在南墙上还不知回头的人,实在也不是多数了。我觉得应该点化他一下,象佛教的观音大士那样,用柳枝蘸着净瓶的甘露滴在他的额头,他就会豁然开朗,从沉迷中惊醒过来,懂得在悬崖边上止步。懂得“见人也不说人话,见鬼更不说人话”。懂得任何一座塑像所以高大,是因为钢筋架子扎得大,水泥用的多。可谁来点化他呢?观世音大士也只是佛经里创造的神,在宇宙间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物质的东西,是不可能用化学的方法配制得出来的。只有我,只有我可以点化他。我有义务、有责任点化他。否则,我就太残酷、太玩世不恭了!他的苦难已经够多的了!应该帮助他游出苦海了!想到这,我觉得我的头顶上绝对有了一个光环,圆圆的、亮亮的光环。一种崇高感使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我不能和他面谈,我要给他写个条子,他可以反复地看。对!我当即从挂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自来水笔写了如下一个便条:老桂:我一直惦着您!您好吗?您不会好的。因为您太诚实、太诚实了!物质元素在化合时的一切细微的假象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但是面对生活中的假象,尤其是生活中的神圣的假象,您失去了任何觉察的能力。不仅如此,您自己还用一种梦幻般的热情对神圣的假象加以渲染。我们人人都有一座心狱,您的那一座比别人更加森严。您为什么不试图哪怕抬起头来从铁窗之内看看狱墙以外的广阔空间呢?有时候,跨一步就会得到一个新的天地。我衷心希望您能听从我的劝告,想一想,象思索您思索过的那些表、公式、方程式一样。您会明白的!祝您一通百通。
爱您的学生梁锐x年x月x日我把便条叠了一个花结,在我办完事离开农场时,把它塞给了老桂。我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这是我给你的信。”
“信?”他很奇怪。
“只能你一个人看。”
“我一个人看?”他的表情很奇怪,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多看几遍,想想,烧掉……”
“烧掉?”他的声音变得很陌生,干得象两片枯叶飘落下来。
我又重复了三遍,才如释重负地走了,很顺利地搭上了长途公共汽车,只等了一分钟,巧极了。我坐在长途公共汽车上闭着眼睛打盹,但我的脸上一直是笑容可掬的,因为我自己又向前跨了一步,一个美丽的新天地在我脚下展开。我想象着老桂如梦方醒的样子。他的额头上放着智慧的光,混浊的眼睛变得象泉水那样清,由于感激我而老泪横流。
“嘎——”急刹车冷不防把正在幻觉中的我抛上车顶,再从车顶上落到座位里,头、屁股,两头受伤。出事故了?撞车还是压死了人?我刚刚把腰扭得可以活动。车门开了,车外走上来两个人。一看,使我大吃一惊。一个是我们农场保卫组组长;一个是保卫组组员。农场保卫组就好象一个国家的公安部加安全部再加法院、检察院。组长就是部长加部长加院长再加一个院长。他们的四只眼睛一下就对准了我。
“梁锐!下车!”
“出了什么事吗?”我站起来问他们。
“你他媽的问谁?”组长大人发怒了。“少啰嗦!给我滚出来!”
滚,当然是滚不出来的,还得走出来。一下车就被他们为我预备好了的手铐铐上了。
他们铐我的方法是全新的。右手从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