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各有其研究之对象与领域,而方法则严于实测。每有臆说初兴,未经十分证实,而鼓动众听,几无异词。及至有后说反前,测之于物界而征验不爽,则众舍彼而就此,奉为定论,坚立不摇,此科学有明征定保之效也。独至哲学谈本体,则与科学迥异。本体无形相可见,即无实物可测,大抵各逞所见,而为一家之言。人见其纷然无定也,乃退而探究人类之知识是否足以探讨本体。故暂置本体论而从事于知识论之研究,此哲学界之一大转变也。夫知识论固为探求本体者所必资,然后人却专在知识论上玩弄,遂至讳谈本体。西人有警语云:磨刀所以宰羊。今磨刀霍霍而无羊可宰,岂非怪事!今之喜玩弄知识论而不承认有本体者,其迷谬正如磨刀之喻。
科学方法以实测为本,即玄想所及,特有发明,仍须验之于事物,方足取信于人,否则亦难自信也。但一言及于实测,即有物矣。若谈到宇宙本体,则无形无象,一切科学仪器所不能见,不可以实测求也。然虽无形象,而实为宇宙万物之源,不得目以为无。若无本体,则万物何自而形成乎?科学只能研究事物互相关系间之法则,故此等知识只属于表层的而不能证会实体。《胜鬘经》曰:“澈法源底。”“法”字犹此土云事物。此言佛之为教,澈了万物之根源底蕴,即证会实体之谓。此则非科学所能也。
“本隐之显,推显至隐”二语,包罗无限,究其根极,亦曰体用而已矣。隐谓体也,显谓用也。体具众理,备万德,而无形象可见,故谓之隐。“本隐之显”是谓即体成用;“推显至隐”是谓即用识体。
宇宙万象即大用流行之迹象耳,不可于此分层级。若谓先有大用而后作成宇宙万物,则谬误甚矣!当知即万象是用,即用是真体之显现,用外无体。但于用上而不泥其迹,直悟其为真体之显,便是即用识体,如众沤是大海水所现。知此者,即于众沤见是大海水,言即用显体,必如此方无过。欧阳先生据唯识义,其真如纯是无为,其宇宙万象实皆生于赖耶识中一切种子。体用条然各别,而言即用显体,岂不异哉?
吾之心即是天地之心,而凡夫不悟者,因凡情承认有一己之个体与天地万物相对待,如是则分内外、彼此、同异种种差别,而一真法界此借用佛经名词,与原义不必符,此中犹云全宇宙。乃破碎为无量沙粒,吾人亦是沙聚中一微粒,其然,岂其然哉?故必遣除凡情妄执而后知物我同体,吾身之主宰谓心。即天地万物之主宰也,故曰“官天地,府万物”,理实如是,非意之也。
西洋谈本体者,大抵本其向外求理之心习,直以本体为客观独存的物事而推求之。其实宇宙人生非可剖析,云何可于吾性命外别寻本体?科学于现实世界,必设定为客观独存,故必任理智,作客观的研究,而哲学穷究本体,则不当与科学同其态度与方法。
变易指宇宙万象言,亦即大用流行之谓。然吾人难了流行之妙,却见有实物者,则由吾人于实际生活中妄起执著所致。
执著不能凭空而起,必有其可执著之迹焉。原夫大用流行,势极猛疾,动之疾便凝聚而似有物。此物非实有,但动势之迹象耳。而人情妄执,则计此迹象以为实物。如燃香楮,猛力转之,见旋火轮,虽知非实,而轮相固在。设问何以成此轮相,则全由力之猛疾续运而成。又如闪电,虽一瞬即逝,亦现似有一物事,即电光是也。此光何自而来?亦力之运行使然也。可见物质本无,但因力而诈现其相,妄情执之以为物耳。
穷神知化,化亦神也,此意最为深远。《论语·子在川上》一章宜细玩。夫前水方逝,后水即生,是不断也;前水才生即逝,未曾留住,是不常也。不断不常,即刹那灭义。方生即灭,方灭即生,化化之妙,灭灭不停,即生生不已,非神而何?逝者如斯,是生灭义。不舍昼夜,是恒常义。虽灭故生新,而实恒久不已,于变易见不易,乃无生而生也,穷神知化之意,至此极矣!无生而生之义殊难言。天地大物也,谁生之乎?凡情计有上帝造生万物,此乃虚妄构想。如实而谈,上帝本无此物而宇宙非无真宰,但此真宰不可以拟人之观念相推度,不可说为具有人格之大神,是乃独立无匹,无形无象,亦虚寂,亦刚健,既不从他生,亦复无所生,故曰无生。然以虚寂而刚健故,其自体却是生生化化,无有穷竭,故乃现似宇宙万有,故曰无生而生。奇哉奇哉!无生而生,世有能言其故者乎?
学者既闻无生而生,更当知生而不有之义。夫生生者,大用之谓,本无实物,即无时间空间可言。生生之流,刹那刹那,灭故生新,无物暂住,故知生而不有,则于生而已识其本无生矣。
刹那灭义,不必惊疑。如生理学者言新陈代谢,七日之间而全身尽易其故,此与刹那灭相距虽甚远,然可从此悟入。非此则七日代谢之事,何自而起乎?故知刹那灭义非是玄谈,于此不生执著,即悟生而不有也。生生化化即是空空寂寂,神乎神乎!
万物皆备于我,乃唯识义。汉以来儒者不知发明此旨。夫内外分畛,物我对峙,此经验界中之事也。如此则宇宙只是一盘散沙,人生不过沙聚中之一微粒,此凡情之大迷也。若了万法唯识则无此失。如眼识看色,愚者认色为外物,其实色不离于眼识,即色非身外之物;耳识闻声乃至意识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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