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某说部,载有西人初航中国者,闻罗盘针之术之传自中国也,又闻中国二千年前即有之也,默忖此物入泰西,不过数纪,而改良如彼其屡,效用如彼其广,则夫母国数千年之所增长,更当何若?登岸后不遑他事,先入市购一具,乃问其所谓最新式者,则与历史读本中所载十二世纪阿拉伯人传来之罗盘图,无累黍之异,其人乃废然而返云。此虽讽刺之寓言,实则描写中国群治濡滞之状,谈言微中矣。
吾昔读黄公度《日本国志》,好之,以为据此可以尽知东瀛新国之情状矣。入都见日使矢野龙溪,偶论及之,龙溪曰:“是无异据明史以言今日中国之时局也。”余怫然,叩其说。龙溪曰:“黄书成于明治十四年,我国自维新以来,每十年间之进步,虽前此百年不如也,然则二十年前之书,非明史之类如何?”吾当时犹疑其言,东游以来,证以所见,良信。斯密·亚丹《原富》称元代时有意大利人玛可波罗游支那,归而著书,述其国情,以较今人游记,殆无少异。吾以为岂惟玛氏之作,即《史记》、《汉书》二千年旧籍,其所记载,与今日相去能几何哉!夫同在东亚之地,同为黄族之民,而何以一进一不进,霄壤若此?
中国人动言郅治之世在古昔,而近世则为浇末、为叔季。此义与泰西哲学家进化之论最相反。虽然,非谰言,中国之现状实然也。试观战国时代,学术蜂起,或明哲理,或阐技术,而后此则无有也;两汉时代,治具粲然,宰相有责任,地方有乡官,而后此则无有也。自余百端,类此者不可枚举。夫进化者,天地之公例也,譬之沉水,性必就下,譬之抛物,势必向心,苟非有他人焉从而搏之,有他物焉从而吸之,则未有易其故常者。然则吾中国之反于彼进化之大例而演出此凝滞之现象者,殆必有故。求得其故而讨论焉,则知病,而药于是乎在矣。
论者必曰:由于保守性质之太强也。是固然也。虽然,吾中国人保守性质,何以独强,是亦一未解决之问题也;且英国人以善保守闻于天下,而万国进步之速,殆莫英若,又安见夫保守之必为群害也?吾思之,吾重思之,其原因之出于天然者有二,由于人事者有三。
一曰大一统而竞争绝也。竞争为进化之母,此义殆既成铁案矣。泰西当希腊列国之时,政学皆称极盛,洎罗马分裂,散为诸国,复成近世之治,以迄于今,皆竞争之明效也。夫列国并立,不竞争则无以自存。其所竞者,非徒在国家也,而兼在个人,非徒在强力也,而尤在德智,分途并趋,人自为战,而进化遂沛然莫之能御。故夫一国有新式枪炮出,则他国弃其旧者恐后焉,非是不足以操胜于疆场也;一厂有新式机器出,则他厂亦弃其旧者恐后焉,非是不足以求赢于阛阓也。惟其然也,故不徒耻下人,时常求上人。昨日乙优于甲,今日丙驾于乙,明日甲胜丙,互相傲,互相妒,互相师,如赛马然,如斗走然,如竞漕然,有横于前,则后焉者自不敢不勉,有蹑于后,则前焉者亦不敢即安,此实进步之原动力所由生也。中国惟春秋战国数百年间,分立之运最久,而群治之进,实以彼时为极点。自秦以后,一统局成,而为退化之状者,千余年于今矣,岂有他哉,竞争力销乏使然也。
二曰环蛮族而交通难也。凡一社会与他社会相接触,则必产出新现象,而文明遂进一步,上古之希腊殖民,近世之十字军东征,皆其成例也。然则统一非必为进步之障也,使统一之于内,而交通之于外,则其飞跃或有更速者也。中国环列皆小蛮夷,其文明程度,无一不下我数等,一与相遇,如汤沃雪,纵横四顾,常觉有上天下地唯我独尊之概,始而自信,继而自大,终而自画,至于自画,而进步之途绝矣。不宁惟是,所谓诸蛮族者,常以其水草之性,来破坏我文明,于是所以抵抗之者,莫急于保守我所固有,中原文献,汉宫威仪,实我黄族数千年来战胜群裔之精神也。夫外之既无可师法以为损益之资,内之复不可不竞竞保持以为自守之具,则其长此终古也亦宜。
以上由于天然者。
三曰言文分而人智局也。文字为发明道器第一要件,其繁简难易,常与民族文明程度之高下为比例差。列国文字,皆起于衍形,及其进也,则变而衍声。夫人类之语言,递相差异,经千数百年后,而必大远于其朔者,势使然之。故衍声之国,言文常可以相合;衍形之国,言文必日以相离。社会之变迁日繁,其新现象、新名词必日出,或从积累而得,或从变换而来,故数千年前一乡一国之文字,必不能举数千年后万流汇沓、群族纷拏时代之名物意境而尽载之尽描之,此无何如者也。言文合,则言增而文与之俱增,一新名物新意境出,而即有一新文字以应之,新新相引,而日进焉。言文分,则言日增而文不增,或受其新者而不能解,或解矣而不能达,故虽有方新之机,亦不得不窒,其为害一也。言文合,则但能通今文者,已可得普通之知识,其古文之学(如泰西之希腊罗马文字),待诸专门名家者之讨求而已,故能操语者即能读书,而人生必需之常识,可以普及。言文分,则非多读古书、通古义,不足以语于学问,故近数百年来学者,往往瘁毕生精力于说文尔雅之学,无余裕以从事于实用,夫亦有不得不然者也,其为害二也。且言文合而主衍声音,识其二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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