悚然焉。其言曰:
善莫大于恕,德莫凶于妒。
妒者妾妇行,琐琐奚足数。
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
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
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
势位苟相敌,畏逼又相恶。
己无好文望,忌人文名著。
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
争名日夜奔,争利东西鹜。
但期一身荣,不惜他人污。
闻灾或欣幸,闻祸或悦豫。
问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
呜呼!此虽曰老生常谈乎,然以今日之误解边沁学说者,实当头一棒之言也。吾辈试夙夜一自省焉,其能悉免于如文正所诃乎?吾国人此等恶质,积之数千年,受诸种性之遗传,染诸社会之习惯,几深入于人人之脑中而不能自拔。以是而欲求合群,是何异磨砖以作镜,蒸沙以求饭也!夫宗旨苟不同,则冒言以攻之可也;地位苟不同,则分功以赴之可也。乃若宗旨同、地位同,则戮力同心以共大业,善莫大焉。夫所谓戮力同心者,非必强甲之事业而使合于乙也。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目的既共指于一处,其成也,则后此终必有握手一堂之日。即不然,或甲败而乙成,或乙败而甲成,而吾之所志,固已达矣。事苟有济,成之何必在我?仁人君子之用心,不当如是也?又就命见不及此,而求竞胜于一时,专美于一己,则亦光明磊落,自出其聪明才力以立于天演界中。苟其优也,虽千万人与我竞,亦何患不胜?苟其劣也,虽无一人与我竞,亦何恃不败?天下之事业多矣,岂必排倒他人,而始容卿一席耶?呜呼!思之!思之!外有国难,内有民箝,同胞半在酣梦之中,前途已入泥犁之境,吾力而能及也,则自拯之,独力不能也,则协力拯之,吾力而无济也,则望他人拯之,其尚忍摧萌拉蘖,为一国之仇雠效死力耶?愚不肖者,吾无望焉,无责焉,顾安得不为号称贤智者正告也?此为不能合群之第四病。
此其大略也,若详语之,则如傲慢、如执拗、如放荡、如迂愚、如嗜利、如寡情,皆足为合群之大蠹,有一于此,群终不成。吾闻孟德斯鸠之论政也,曰专制之国,其元气在威力;立宪之国,其元气在名誉;共和之国,其元气在道德。夫道德者,无所往而可以弁髦者也。然在前此之中国,一人为刚,万夫为柔,其所以为群者,在强制而不在公意,则虽稍腐败,稍涣散,而犹足以存其鞟以迄今日。若今之君子,即明知此等现象,不足以战胜于天择,而别思所以易之,则非有完全之道德,其奚可哉?其奚可哉?吾闻彼顽固者流,既聒有辞矣,曰:“今日之中国,必不可以言共和,必不可以言议院,必不可以言自治。以是异之,徒使混杂纷扰倾轧残杀,以犹太我中华,不如因仍数千年专制之治,长此束缚焉、驰骤焉,犹可以免滔天之祸。”吾恶其言,虽然,吾且悲其言,吾且惭其言。呜呼!吾党其犹不自省、不自戒乎?彼辈不幸言中,犹小焉也;而坐是之故,以致自由、平等、权利独立、进取等最美善高尚之主义,将永为天下万世所诟病。天下万世相与谈虎色变,曰:“当二十世纪之初,中国所谓有新思想、新知识、新学术之人,如是如是。亡中国之罪,皆在彼辈焉。”呜呼!呜呼!则吾侪虽万死其何能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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