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说 - 第十四节 论生利分利

作者: 梁启超9,535】字 目 录

密之说,施诸彼,吾不敢袒焉;若在我国,则至当天以易矣。吾国读书界之现象,最奇者有二:一曰无所谓卒业不卒业也,二曰藉多卒业矣,而不知其所学作何用也。其潦倒者,则八股八韵,风檐矮屋,磨至头童齿豁之年,其腾达者,则夸耀妻妾,武断乡曲,以为维桑与梓之蠹。谓其导民以知识耶?吾见读书人多而国日愚也。谓其诲民以道德耶?吾见读书人多而俗日偷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偷懦惮事,无廉耻而嗜饮食,读书人实一种寄生虫也。在民为蠹,在国为虱也。(若考据家,若词章家及近今轻薄之时势家皆分利之尤者也。彼等或以为吾虽无益于群,亦无害于群,而不知其提倡此谬种,以消耗后进之脑力,腐败国民之道德,害已重矣。藉云:无益亦无害而坐蚀一国之母财,宁得谓非害耶?若讲明道学匡翼民德以培国家元气者,不在此论。而惜乎我国读书界,能若此者万亿人中不得一二也。)

(四)教师。读书人中为教师者,宜若非分利然。虽然,所教成者为一群之公益,则谓之生利;所教成者为一群之公蠹,则谓之分利。彼今日之读书人,实前此之教师所产也;他日之读书人,又今此之教师所产也。曰产公蠹,谓之不分利得乎?

(五)官吏之一小半。斯密·亚丹以官吏为分利,后人纠之详矣。虽然,若中国之官吏,则无论为劳力者不劳力者,而皆不得不谓之分利。官吏之劳力者,若京官之军机大臣、军机章京、各部署之掌印主稿司员,外官之督抚,乃至实缺之提镇、司道、府厅州县,各要局之委员,以及出使大臣、领事等,皆是矣。其数度不过官吏中十之一二。此辈固自谓尽瘁于王事,鞅掌于贤劳也,至问其劳力所用在何处?在脚靴手版耳,簿书期会耳,问其于国民公益,有丝毫关系乎?无有也。英人边沁尝言:“政府者,有害之物也。然所以设之者,以小害物制大害物而已。”日人西村茂树申其义曰:“政府害民之事少,而能制止他之大害者,谓之良政府;害民之事多,而不能制止他之大害者,谓之恶政府。”若是乎,官吏之分利民贼,固已铁案如山,不容讳矣,特视其所贼之率多少何如耳。然苟能奉其职以为民捍御他种大灾害,则其间所生之利,足以偿其直接所分者而有余。故文明国之官吏,不得谓之分利。夫国民之所谓大灾害者何也?则水旱疠疫之流行也,豪强之欺凌也,争阅之枉屈也,盗赃之横恣也,其尤甚者,则外值之攘夺,丧我主权、失我公产也。若此者,皆不能不仰匡救于政府。政府而能捍卫是者,则民虽献其血汗所得之权利之一二以赡养之,亦不过如营业者之有保险,而非可吝、非可避者也。若中国则何有焉?民有灾而不能恤也,民有枉而不能伸也,饿莩遍道而不能救也,群盗满山而不能监也。浸假而弄兵召戎,一遇挫败,则割胸胁剥脂膏以为偿也;浸假而畏敌如虎,承伺颦笑,则压同胞媚雠以自固也。由前之说,则有官吏如无官吏;由后之说,则有官吏反不如其无官吏。夫官吏而不能捍民之患,则固已害矣,况以官吏之故,而民患益深且剧焉?是他种之分利分其一,而此辈之分利分其二也。(劳力而分利之官吏,其罪倍于不劳力而分利者。)故中国之官吏,实分利之罪魁,而他种之分利者大率由彼辈而生也。

(六)商业中之分利者。既执业斯不可谓之分利,虽然,亦有辩焉。吾以为今日中国人所执之商业,其不分利者不过十六七,而其分利者尚十二三,如彼投机射利,俗所谓买空卖空者,其操术类于赌博,其用心等于棍骗,斯为分利无论矣。至如剧园酒楼之类,导人于分利之途者,虽主者极勤势,而不得不谓之分利。又如售卖分利之事物,如鸦片、淡巴菰、酒及一切有害卫生之物,脂粉、首饰及一切妇女冶容之物,香烛、楮爆一切神祇供享之物,古董、书画及一切名士玩耍之物,印刷八股、小说、考据、词章等无用书籍,乃至文人墨客一切特别精致之物(吾八年前曾与一支行京师琉璃厂,数其商店不属于分利者十不得一),诸凡业此者,皆分利者也。虽然,其罪不在执此业者,而在用此物者。何以故?苟无人焉从而流通之,则其业不禁自绝故。故此等实分利之果,而非分利之因也。

(七)农工业之分利者。农工业亦有分利者乎?曰:有。如农之种罂粟、种烟叶,工之制造各种无益有害之物者,皆分利也。然科其罪,则亦与前所论之商业同,不可谓直接分利。(如种罂粟之分利,人人知之矣,然以塞入口之漏巵,则又反似生利而非分利。虽然,种者愈多,吸者亦愈多,是此业又转为分因之因矣。)又如分功不细,成物迟钝,则工虽劳而亦分利。(如业针者,以一人始终其事,穷日之力不能成一针;若分其功而各专一事焉,凡为针之事十七八,以十八人分任之,则日可得八万六千针,是人日四千八百也。一人任之日成其一,是所废者四千六百七十九矣,此等力皆委之无用,故曰分利。)器械不具,趋事拙久,则工虽劳而亦分利。(若有铁路三日可达之路,无之则需二十日,是使人废其十七日于旅行中,其力委之无用,故曰分利。又如有铁路则十吨之货物不需人马之力,不数日而可以致千里;苟无之而恃车辆焉,以十车载之走半月,马力人力皆委之无用,斯分利矣。若并车辆而无焉,以数十人负戴之走一月始达,其力之委于无用者更多,斯益分利矣。又如开矿无机器而百人乃任此役,有机器则数人任之而有余。推之,凡百工作莫不皆然。夫人只有此数也,人之力只有此数也,用之于此则不能同时复用之于彼,以一人一日可成之物而今乃需百人百日,则此九十九人、九十九日皆委之无用也,故曰分利。)此等若充类至尽,则虽以今日极文明国之工艺,庸讵知后人视之,不有以为分利之尤者乎?故以分利之罪罪我佣工不可也,虽然,以今日我国之工与欧美诸国之工比较,固不可不谓之分利。若此者,非民之罪,有司之罪也;非一人之罪,团体之罪也。

以上说“劳力而仍分利者”竟。

吾今日欲取中国民数而约计之,以观其生利分利之比较。(中国无统计,虽有巧算万不能得其真率。不过,就鄙见臆度而已。然谅所举者有少无多也。

分利人数

大约四万万人中,分利者二万万一千万有奇,自余为生利者。

又分中国人为五大族,稽其民业之大略而比较之:

(一)汉族。约分利者十之五有奇,生利者十之四有奇。

(二)满洲族。其在关外者,生利分利之率与汉人等。其在内地者,皆分利者,无一生利者。(因本朝定例禁,满洲人不许从事工商业,故其人在内地者,非官则兵,非读书人则纨袴子,否则缘附于官以为食,终无可以生利之道。)

(三)苗族。约分利者十之二,生利者十之八。

(四)回族。约分利者十之三,生利者十之七。

(五)蒙古族。约分利者十之四,生利者十之六。

大抵分利之人,多出于上等社会、中等社会,而下等社会之人殆稀。盖惟挟持强权者乃得他人所生之利而坐分之也。以上所举分利诸种族,除乞丐、奴婢、罪囚、废疾等数种外,其余大率皆以一人而分数人之利者也。窃尝计之,非以三四人之所赢,决不足以偿一人之所耗。吾中国四万万人,分利者既二万万有奇矣,而此二万万,又非徒尽蚀彼之二万万而遂足以给之也,必二倍焉、四倍焉。呜呼!若之何民不穷且匮也!亦幸而吾土地之饶,物汇之衍,小民生产力之大且厚,犹足勉强支持弥缝以迄今日也。不然者,吁!无孑遗久矣!然此顾可久恃乎?彼生利之二万万人者,自生之而自食之,裕如也,今乃每人加以三倍四倍之负担,虽强有力,何以堪此?穷之、蹙之至无复之,则不得不转而入于乞丐、盗贼、棍骗、罪囚之数途,于是分利者益增,而生利者益减。分利者愈加多,则其余生利者之负担愈加重,愈不得不折而入于分利。如是递相为因,递相为果,极其弊可以使一群之人,分利者七八,而生利者不得一二,高丽是已。夫至以八九人分一二人所生之利,则分之者宁有幸焉?涸辙之鱼,相煦以沫,其毙直须时耳。夫以吾中国之民,勤俭善储,吾固信其无下侪于高丽之惧。虽然,吾中国所处之地位,亦与高丽异。以五洲第一天府之国,择肉者耽耽于其旁,吾国之总母财既日减,而他国之母财且日输入,彼利用吾土地、利用吾劳力,以运其母以殖其子,子之所殖,则彼之物而非我之物也,如是彼盈一度,则我朒一度,吾之总母财有岁减而无岁增,其事至易明矣。至于母财无复可斥,而一国之人不聊生矣,印度是也。彼印度之土,岂小于我?其人岂远鲜于我?而今竟若此!吾念及此,而不禁汗流浃背,泪涔涔其承睫也。我国人之处堂而嬉游釜而戏者,其亦一动心焉否也?

夫以今不及二万万之生利者,于自养之外,复养彼二万万有奇之三、四倍分利者,而其力犹可以勉支,则我国民之生产力,可以四五倍于自养,昭昭然也。使无彼二万万之分利者以蚀之,则彼二万万生利者之所殖,必四五倍,是全国之总岁殖,视今日增四五倍也。使彼二万万分利者更转而生利焉,则全国之总岁殖,视今日必增八倍乃至十倍,又昭昭然也。吾中国土地第一、劳力第一,生产之三要素既优占其二,所缺者独资本耳。使傅以八倍十倍于今日之母财,则与万国争商战于地球,谁能御之?此犹就分功未精、器械未备时言之耳,使精矣、备矣而复加以人无不尽之力、地无不尽之利,则其富率之骤涨,岂复巧历所能算也?国富矣,而犹弱于人,吾未之闻也。若是乎,二十世纪生计竞争之世界,果让我执牛耳而莫与京也。虽然,饥人说食,终不能饱,吾奈此苍生何哉?吾奈此苍生何哉?

他省吾不深知,吾清言粤事。吾粤自前督南皮张公改闱姓为正饷,合肥李公改番摊杂赌为正饷以来,生计界日益蹙。其乡市子弟相与语曰:“吾与其力穑于田而日得百钱,何如佣役于博而日得数百?或且唱雉成卢,一掷巨万也。”于是合省人趋之者十而五六,至于田功、手技、小贩、舆夫、负戴等种种杂工,日乏一日。小民何知,谓转移执事以为吾利也,殊不知一省之总劳力,日掷于虚牝;一省之总母财,日耗于尾闾,曾几何时,今则一金仅易斗粟余矣(此最近报)!畴昔以分利为利者,而究何利也?粤中近日之窘状,其根原虽非一端,然官吏之开赌以增分利之率,以消蚀此有限之劳力、有限之母财,实其原因之最重要者也。故粤中盗贼之多,亦甲于天下,虽由其俗之偷,抑岂不以生利者之不堪负担,迫而为此也。使循此不变,十年之后,吾粤民之生利者,将不及二三,而分利者必至七八矣。此吾所谓递相为因、递相为果之例也。今也粤人之在诸省中,以最富闻者也,而其弊既若此。呜呼!诸省可以鉴矣。

读者勿以吾为家人筐箧之言也,今日生计竞争之世界,一国之荣瘁升沉,皆系于是。君不见联军入京以后,岂尝索我一抔土,而惟汲汲然扩张其商务权力范围之为务?彼岂必潴吾宫、屋吾社、系累吾子弟,然后谓之亡?然后谓之灭?剥吾肤焉,盐吾脑焉,吮吾血焉,驯使我萎黄憔悴干枯瘦死,而其所欲固已给矣。然则吾应之之道奈何?曰政府当道,固与有责焉,虽然,此必非恃政府当道一二人之力所能拯救也,其最要之者,不可不求一国中生利人多,分利人少。其转移之次第,先求我躬勿为分利者,复阐明学理,广劝一国人使皆耻为分利者。复讲求政策,务安插前此之分利者,使有自新之道,以变为生利者。天下事无中立,不进则退,此两者消长之率。若克一变,则吾国其庶几有瘳乎?虽然,改革之业,相因者也,将欲变甲,必先变乙,及其变乙,又当变丙,语及政策,则谁与思之?谁与行之?呜呼,予欲无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