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举亦不得不废也。泰西诸国则异是。凡成年者皆须服二三年之兵役,而民莫或避;租税名目如鲫,其岁纳之额,四五倍于我国,而民莫或怨。彼宁不自宝其血肉、自惜其脂膏也?顾若此者,彼自认此义务,而知有与义务相对待之权利以为之偿也。匈加利之被压制于奥政府也,卒以奥法交战,奥人不得不借匈兵力而遂以恢复自治宪法(1860年事)。西人有一恒言曰:“不出代议士,不纳租税。”英之《大宪章》权利法典,皆挟租税以为要求者也;法之大革命,亦以反此公例而酿成者也。故欧西人民对国家之义务,不辞其重,而必要索相当之权利以为之偿。中国人民对国家之权利不患其轻,而惟逃应尽之义务以求自逸,是何异顽劣之童,不服庭训,乃曰吾不求父母之养我,而但求父母之勿劳我也。夫无父母之养,则不能自存,而既养则不能勿劳,此不可避之数也。惟养且劳,然后吾与父母之关系日益切密,而相爱之心乃起。故权利、义务两思想,实爱国心所由生也。人虽至愚,未有不愿受父母之养者,顽童之所以宁弃此权利者,不过其畏劳之一念使然耳。今之论者,每以中国人无权利思想为病,顾吾以为无权利思想者,乃其恶果,而无义务思想者,实其恶因也。我国民与国家之关系日浅薄,驯至国之兴废存亡,若与己漠不相属者,皆此之由。
今吾不急养义务思想,则虽日言权利思想,亦为不完全之权利思想而已,是犹顽童欲勿劳而又贪父母之养也,是犹惰佣不力作而欲受给于主人也。吾见今之言权利者,颇有类于是焉矣,日歆羡他人之自由民权,而不考其所以得此之由。他人求之而获之,而我则望其自来;他人以血以泪购之,而我欲以口以舌为易;他人一国中无大无小无贵无贱无富无贫而皆各自认其相当之义务,返之吾国,若者为官吏之义务,若者为士君子之义务,若者为农工商之义务,若者为军人之义务,若者为保守党之义务,若者为维新党之义务,若者为温和派之义务,若者为急激派之义务,若者为青年之义务,若者为少年之义务,若者为妇女之义务,问有一人焉?审诸自己之地位,按诸自己之才力,而敢自信为已尽之而无所欠缺者乎?无有也。虽有七子之母,而无一人顾其养焉,虽谓之无子焉可也;虽有四万万人之国,而无一人以国家之义务为义务,虽谓之无民焉可也。无民之国,何以能国?
抑吾中国先哲之教,西人所指为义务教育者也。孝也,悌也,忠也,节也,岂有一焉非以义务相责备者?然则以比较的言之,中国人义务思想之发达,宜若视权利思想为远优焉。虽然,此又不完全之义务思想也。无权利之义务,犹无报偿之劳作也,其不完全一也。有私人对私人之义务,无个人对团体之义务,其不完全二也。吾今将论公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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