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敕令王公百官和洛阳的善男信女制作精美华贵的幡华幢盖,由太常寺演奏庄严的乐曲,将舍利迎至明堂。崔致远《法藏传》说:正月十五这天,武则天"身心护净,头面尽虔",请法藏捧持舍利,"普为善祷"。但舍利并没给武则天带来任何好处,她的病情急剧恶化,几天后爆发政变,她被迫还政于唐中宗。法藏作为内供奉僧,被政变势力当作内线拉了过去。从中牵线搭桥的人是谁,所可注意者是崔玄暐。他是这次政变的五位策划者之一,排名、受赏仅次于张柬之,同是当时仅有的两位宰相。《资治通鉴》卷二百零七记载:张柬之在政变三个月前经姚崇推荐,被武则天任命为宰相。姚崇说他"沉厚有谋",看来不会轻易流露自己的想法。崔氏不然,他在酝酿和发动政变期间,有一系列激烈的言论,矛头直指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他同法藏赴法门寺迎佛骨的当月,武则天卧病宫中,只有二张兄弟陪护,他上奏武则天,说皇太子和相王是她的亲儿子,"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他同法藏相处多日,试探法藏的态度,透露自己的心迹,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把法藏拉进来搞政变,如同观天象、卜吉凶一样,会加重成功一侧的砝码,对于增强信心、鼓舞政变队伍,都有好处。至于法藏参预其间,是出于主动情愿抑或迫于形势,由上引唐中宗表彰他"预识机兆"、"每有陈奏"的说法来看,像是前者。十个月后,武则天在洛阳上阳宫去世。随着李唐政权的恢复,长安再度成为政治中心,法藏也就永远地离开了洛阳,在长安从事宗教和政治活动,继续受着几位皇帝的高度尊崇。但他已不在大崇福寺,而是在大荐福寺,很可能是为了表示同武则天划清界限。
华严宗的理论经法藏在洛阳译经、著述、宣讲而发扬光大。法藏在洛阳培养的人才,也对弘扬华严学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的弟子慧苑,是佛授记寺的僧人,鉴于新译《华严经》"未有音释,披读之者取决无从,遂博览经书,恢张诂训,撰成二卷,俾(使得)初学之流不远求师,览无滞句,旋晓字源"。(《宋高僧传》卷六《唐洛京佛授记寺慧苑传》)华严宗的理论,对后来程朱理学的产生和发展,起着直接的启发和推动作用。理学的"理",就是华严宗所说作为宇宙万象的本体的"理法界"。华严宗的法界缘起、理法界、事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等命题,都变成了理学的重要原理。程颢程颐兄弟是北宋时期的洛阳人,他们完成的理学又称为洛学,从其学说产生地来推究学术思想渊源,可以证实,法藏之于洛阳,其影响和作用并非及身而已,而是绵延于后世,支配着后世。法藏还具有国际影响。法藏的同学新罗人義湘,回国后不断收到法藏带给自己的佛学著作,得以提高,被称为海东华严初祖。法藏的弟子新罗(朝鲜)人审详,后来在日本弘扬华严理论,传法于日本僧人良辨,创立了日本华严宗。
3.《大方广佛华严经金师子章》
华严宗虽然由法藏创立,但按照学术传承系统,他被尊为华严宗的三祖。在他之前,有法顺(杜顺)、智俨两代祖师。特别是智俨,已经作过系统的理论探讨,提出了一系列的命题。法藏从智俨学习,对智俨的理论有所修正和发展,变得更加系统、周密。华严宗的总理论是法界缘起说,为了阐明这一说法,又提出四法界、六相、十玄门等法门。
法界缘起说指出,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现象,由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生起,互为因果,彼此容摄,圆融和谐,如同帝释天宫殿上无数宝珠缀织成的因陀罗网,重叠辉映。为阐明这个道理,又细分为四法界说。四法界是事法界、理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事法界指宇宙万象,即世间所有的物质现象和精神现象,它们都是由理法界变现出来的假有,是一种如幻如化的存在,迁流转变,生存坏灭。宇宙万象各有自己的相状,千差万别,这是这,那是那。理法界指宇宙万象共同的和惟一的本体。一切现象虽千差万别,但它们的真实体性都是真如佛性,不生不灭,湛然清净,圆满实在。理事无碍法界说本体和现象,和谐无碍,水即波,波即水。事事无碍法界说宇宙万象虽各自分别,但由于出自同一本体,因而现象与现象之间圆融无碍,水与波无碍,波与波也无碍。
六相圆融说从整体与部分、同一与差别、生成与坏灭这三对范畴六个方面,来阐明一切现象虽然各不相同,但彼此融通无碍。六相指总相、别相、同相、异相、成相、坏相。总相是从总体上说一种依缘而起的事物,例如房屋。别相是分解各个部分说一种缘起事物,如构成房屋的梁柱砖瓦等等。同相是说各个部分相状不一,共同合成一个整体,如梁柱砖瓦各不相同,共同构成房屋。异相是说各个部分虽共同合成一个整体,但各自依然不同,如梁柱砖瓦依然各是各的相状。成相是说各个部分合成一个整体,则此整体生成,如以梁柱砖瓦合成房屋,则房屋生成。坏相是说各个部分毕竟保持着自己的独立状态,未消泯自己而融为一体,如梁柱砖瓦本来各自独立,虽构成房屋但没有变成房屋。六相分两类,搭配成相应的三组。总相、同相、成相为一类,指整体,是从无差别的方面说的;别相、异相、坏相为一类,指部分,是从有差别的方面说的。同时,六相又两两相顺,总相与别相,同相与异相,成相与坏相,即整体与部分,无差别与有差别,同时具足,相即相融,和谐统一。离开总相,即无别相;离开同相,即无异相;离开成相,即无坏相。因此,总相即别相,别相即总相,同相即异相,异相即同相,成相即坏相,坏相即成相。也就是说,房屋就是梁柱砖瓦,梁柱砖瓦就是房屋。
十玄门是关于世间和出世间所有现象如何缘起的系统认识。一是同时具足相应门,说一切事物互为因缘,同时产生和存在,具备各自的条件,宇宙是万物和谐共存的体系。二是广狭自在无碍门,说事物不分大小,互相包含,任运俱现,自在无碍。此门原作诸藏纯杂具德门,说佛教各种修行都具有功德。三是一多相容不同门,说本体(一、理)和宇宙万象(多、事),彼此相容,此中有彼,彼中有此,同时又有区别,此不是彼,彼不是此。四是诸法相即自在门,说宇宙万象由于本体同一,因而任何一事物都可以摄入其余事物,一事物即一切事物,一切事物即一事物,彼此相同无碍。五是秘密隐显俱成门,说事物同时具有隐蔽和显露两种相状,被观察注意到则显露,未被注意到则隐蔽。六是微细相容安立门,说即便是微细事物,也为其余庞大事物所包容,那么,微细事物必然反过来包容其余事物,彼此安然并立。七是因陀罗网境界门,说一切事物相入相即,交互摄入,无穷无尽,如同因陀罗网上面缀的宝珠一样,各各相映,一珠现一切珠影。八是托事显法生解门,说观察具体事物,要联系现象和本体的关系,产生正确理解。九是十世隔法异成门,说事物都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每一世又各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合为九世,每世为别世,九世又相互摄入,合成一念(刹那),称为总世,别世总世合为十世。十世区分是隔法,事物在十世中同时具足显现,隔法异成,同时存在于一念中,即事物在一刹那中便包含着九世,在时间上既有区别又无区别。十是主伴圆明具德门,说无论从空间还是时间来看,一切事物都是相即相入、圆融无碍的,因而以任何事物为主,其余事物都是伴,主伴交辉,相依无碍,具德圆满。此门原作唯心回转善成门,说一切佛教功德都由心回转,能够成就一切善业。
以上这些说法,比中国古代任何一家世俗学派的说法都丰富得多、深刻得多、艰深得多,要想充分阐述它们,须长篇巨制才能奏效。然而法藏以宫殿前铜狮子为例为武则天说法,一一阐明上述理论,甚至还包括华严宗的判教说法,却讲得十分简洁。他的说法被记录整理成《大方广佛华严经金师(狮)子章》一文,标题和正文总共才1071个字,真可谓有咫尺万里之势。所以能这样,除了法藏具备高度的概括能力以外,还由于他以实物为例,舍弃了很多论证过程。
《金师子章》由十个部分组成,依次是《明缘起》、《辨色空》、《约三性》、《显无相》、《说无生》、《论五教》、《勒十玄》、《括六相》、《成菩提》、《入涅槃》。这里引证几则内容,来看看法藏是如何借助铜狮子来阐述华严义理的。
华严宗把宇宙万有称为"色",即"事法界"或"一切",认为色非实色,即现象是由因缘条件和合而成的暂时的假有,虚幻不实,没有自身质的规定性。它又把宇宙万有的本体称为"空",即"理法界"或"一",也就是真如佛性,认为空非断空,即真如佛性不是绝对的空,而是湛然清净超越时空的实有,必须通过现象的假有来体现自己。既然现象和本体互相融通,互不妨碍,那么也就是色空无碍。人们应该忽略现象,直接看到本质。为了说明色空关系,《金师子章·辨色空第二》就以金体比喻佛性(空),以狮子相状比喻现象(色),说:"师子相虚,唯是真金。师子不有,金体不无,故名色空。又复空无自相,约色以明。不碍幻有,名为色空。"十玄门第五的秘密隐显俱成门,以为现象有色和空两重内容,人们看到假有的一面而看不到假有所体现的实有这一面,假有显而实有隐;人们看到实有的一面而看不到假有的一面,实有显而假有隐。虽然或隐或显,但隐显二相同时成就。《金师子章·勒十玄第七》解释说:"若看师子,唯师子,无金,即师子显金隐。若看金,唯金,无师子,即金显师子隐。若两处看,俱隐俱显。隐则秘密,显则显著,名秘密隐显俱成门。"关于六相的说法,笔者上面的解说用了一大段文字,然而《金师子章·括六相第八》叙述起来,才用了48个字。它是这样说的:"师子是总相,五根差别是别相。共从一缘起,是同相;眼耳等不相滥,是异相。诸根合会有师子,是成相;诸根各住自位,是坏相。"(《大正藏》卷四十五诸宗部第1881号经文)这是说:总体上看狮子,它是总相。但狮子有眼耳鼻舌身五根,它们一一有别,这就是别相。五根和合而成一个狮子,五根即具备组成一个整体的共同性,这是同相。但五根毕竟各不相同,这是异相。五根能共同组成一个狮子,这是成相。但五根在组成一个狮子后,并没有消泯自己,而依然各就各位,保持着自己的相状,这是坏相。
1300年前的这些说法,今天看来,自然有很多漏洞和不合理的成分,但在当时,却是超乎前人的。因此,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金师子章》是一篇有价值的文献。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