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迟了一会儿,笑道:
“不是还没有对清吗?反正,今年是没有了。”
“瞧,谁接这一摊子也咬手。”
“副队长,队委会上不是说了,不清账我是不接的。”
“要清要清,往后都得日清月结。”
“往后?那往前呢?”
“要清要清。可猪是开口活物,一天不喂,吹灯拔蜡。咱们一边喂着,一边清着。”
叶文锦还要说什么,却听见隔壁屋里,有一个大嗓门敞开来叫道:
“谁拿了?谁拿了?闹野物的毒窝窝头,少了半拉。”
这是守夜的民兵队长。叶文锦心里一“咯蹬”:“还嚷!这人!”就把眼睛盯在桌面上,镇定自己。也就在这一“咯噔”工夫,她从眼角里,扫见那两个,仿佛都一“机灵”。隔壁屋里,有人回答说没有,有人叫仔细找找。又听见民兵队长一路嚷着:“邪,邪。”往外走了。
叶文锦抬起头来,只管接着碴说:
“副队长,明天,咱们把现存的饲料,过一过秤。”
“过秤——过,过。”
“今晚上,是不是先说到这里?”
“说到这里,说到这里。”
叶文锦把桌面上的一把纸条,夹在账本里。把账本放到手提袋里。把算盘收到抽屉里,把笔到兜里。临了,顺手抓起块布,还把桌面擦了擦,掸了掉。然后并不望着谁,只是一笑:
“我走了。”
……
[续开锅饼上一小节]提起手提袋,走出屋门,抬头望了望月亮,慢条斯理地走过院子。大门前不多几步,是一条沟,猪场在沟对面。沟里没有正道,长着杂草树杈,平常人们不打这里走。叶文锦一看左右无人,猛的一扭身下了沟,好象扎到里去了。迈坑跳坎,绕过树权,她的脚步变得那样轻快,她的身段显出那样刷溜。在月光下边,就象一条闪银光的梭子鱼,活泼泼游过草浅滩。
过了沟,钻进胡同,到猪场,穿过排排猪圈,只见饲养小屋已经熄了灯。走到窗下,喘了两口,才举手轻轻敲敲窗子,小声说道:
“大咧大咧,是我是我,不怕不怕。”
里边有个女孩子睡意朦胧地问道:
“是文锦啊?”
“是我是我,没事没事。拉拉灯,开开门。”
里边的女孩子,其实是个有名的大胆姑娘,一口应承住到猪场里来。她身矮壮,有点大咧咧脾气,人们管她叫大咧。这时拉开了灯,也不下炕,一骨碌伸手拨开门闩。叶文锦进去时,只见她还直挺挺躺着。脑袋边,炕沿,戳着根腕子粗的烧火棍。
叶文锦不觉一笑:“这个大咧咧,也有这一手。”就笑着告诉她,队部闹野物的毒窝窝头,不知谁拿了半拉。大咧打了个哈欠,说:
“作死。”
“那你还躺着。”
又一个哈欠:
“我着什么急。”
“你想想,正赶咱们接班的时候。”
“哦!”
随着这一声“哦”,大咧一蹦起来,披上祆。两个人一个点上风灯,一个拿上电棒,走到院子里,一圈一圈挨着查看。母猪呼噜着,小猪哼哼着,都挺好的。食槽一个个照了,过道一寻了,什么也没有。墙头有小孩子扒的缺口,墙脚有猪拱的坑洼。大咧叨叨着赶紧拾摄。可是叶文锦又不作声了,她偏头望着清清月亮,那月亮悠悠地要翻过房梁了。大咧想了想,笑道:
“文锦,库上的月亮,只怕也这么圆吧。”
“放你娘的屁!”
这样清悠的月,这样斯文的小媳妇,竟爆出来这么句粗话。连大咧也只能嗔道:
“还管你叫呢!”
“大咧大咧,我是想着刚才队部里的一场戏,……大咧,我的好子,咱儿俩接下这烂摊子来,就为的堵堵缺口,填填坑洼?不吧,咱要走现代化吧。到本世纪末,咱大咧按按电钮,成千上万头猪交给家了。可眼下不连踢带打,肯定迈不开步……”
“这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人家块头大着哪。”
“明天过饲料,你在一边用心瞧着,只怕那半截子老头也就半截子,那大块头的块儿怕还真不老小。你听那嘴,‘四人帮’‘四人帮’梆梆的怪响,实际呢,……咱头三脚,一脚要十二分的心……”
“怕也得炕上躺躺吧。”
“那哪成,婆婆等着我呢。”
“呸,等着喂喂你。”
“不,等着叨叨我。”
叶文锦笑着走出猪场。一条长街,仿佛斜斜地切成两半:一半边黑影幢幢,一半边月光银亮。很静,很美。美得叫人不安,静得叫人警觉。叶文锦由月地拐到影里,贴着院墙走回家去。
她轻轻推开栅门,院子里向日葵还没有砍倒,挡着月光。脚下踢着一个什么,仿佛大口袋,差点儿绊一跤,不觉小声“呀”了出来。这时,只见西头婆婆房里,拉开了灯。叶文锦低头一看,地上躺着的,是家喂的肥猪。摸摸,凉了。
完全意外!好象瞧都没瞧见,哪儿爆过来一星火星,把心头的油锅“蓬”的点着了。叶文锦脸红筋暴,她很少这个样子,特别是很少让人看见。这时候也只有月亮看见了,可是月亮装做什么也不知道,只把凉一般的光芒,凉一般倾泻下来。不过几秒钟,她心头的火劲儿全然压下去了。
她轻轻推开堂门,摸黑推开婆婆的房门,脸上已经挂着微笑。只见婆婆盘坐在炕头,披着大袄,眼眶里泪模糊。
“可把您急着了?”
“还急着了呢!”
“明天我找人开开膛,把肚子里的食化验化验。”
“还化验呢!”
“晚半晌在队部开会,听说少了闹野物的毒窝窝头。”
“还毒窝窝头呢!”
“娘,您也听说了?”
“还听说了呢。”
“等找出原由来,咱有话说。”
“还有什么话说呢!人夸你心细,头发丝儿一般。你信真了,我不肯信。看你也是个大咧咧。难怪大咧,肯跟你穿一条裤。你们两个,原是一般粗细两条。听说毒窝窝头少了,怎么就想不起来家来。家里就咱娘儿俩,能有多少杂七溜八?还只见你丢三拉四。这大半宿,都上哪儿?干吗?怎么去了?”
叶文锦想了想,不回答,只说:
“娘,您歇着吧,明儿我找书记说说。猪是完了,可这个事儿怕才刚开头哩!”
不想这句话,倒把婆婆急得又叹气,又拍炕席,眼泪从眼眶里滴滴达达地挂下来:
“嗐!还才刚开头呢,还才刚开头呢。你男人在库上,不年不节不家来。家里就一老一少,两个妇道人家,瘸的蚂蚱,粘了翅膀的蜻蜓。咱家打老辈子手里,出来进去的,没跟谁红过脸。现如今,倒闹腾得让人下毒。还才刚开头呢,还才刚开头呢!”
“娘,我是说事情还不清楚,可别着急。您要急着了,倒值多了。”
“还怨我着急了呢!”
“您是着急了。起早的瓢,贪晚的勺,一把一把喂大的猪,能不心疼吗!咱娘儿俩,从来没有,娘,象今儿晚上这么对过嘴呀。”
婆婆一时回不上话来,想了想,叹口气说:
“嗐,你当我心疼那口猪?我一只脚进了棺材的人,别说四条的活物,就四条的板凳,也带不到棺材里去。但求个家门清吉,岁岁平安,也是你们的造化。”
“娘,要说这个,我那心气儿,只怕比您还高点儿呢!但求一年比一年红火,机械化电气化呢。”
“那可好了,歇着去吧。这两天也不知道你干什么,忙得白耗子上圈儿似的。”
叶文锦回到自己屋里。婆婆也拉了灯,却不躺下。老人家躺不下来,心想都下了毒了,怎么还才刚开头呢?谁跟谁呀,这么冤深似海?迷糊糊的打着炖儿。忽听见有哭声,是抽抽搭搭的哭泣。一惊,睁眼醒来一听,是儿媳妇屋里,是儿媳妇强忍着哭出声来。
婆婆不由得心疼起来,扶着炕沿下地,摸到堂屋里,拍拍儿媳妇的房门,反倒劝道:
“睡吧睡吧,什么大不了的,左不过伤耗一口猪呗,我已托了人,给咱抱个扁脑壳短嘴巴的来。”
听听屋里,没有应声,也没有哭泣。正要走开,忽又听见一声抽搭好象咬牙忍着呢。婆婆更加心疼不行,说:
“明早给库上送个信,叫家来一趟吧。”
又迟了会儿,听见翻身,儿媳妇好象刚刚睡醒,用朦胧的声音说:
“什么事也没有啊,娘,您还不快歇着。刚才,八成是手压在口上,梦魇了吧。”
“还梦魇了呢。”
婆婆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着:
“还说是心高呢,我看是心重。……年轻轻的人儿,小心眼儿也灌了铅似的……”
第二天早上,广播喇叭放开音乐,叫着上工。只见叶文锦悠悠地走到街上,挟着个崭新的铺盖卷。上工的人们,全把目光投在她身上。不知几张嘴问道:
“你们家的猪……”
“百来斤儿了吧,……”
“谁造的孽啊……”
叶文锦只用一声声“是呀!”“可不是嘛。”“真是的!”回答了人家,不往下说,也不停步。别人想帮她诉诉苦,生生气,也不能够。
几个妇女迎上前去,细看她的脸,琢磨着急了没有?哭过了吧?只见她的短头发,纹丝不乱,再搭上微微笑着,找不着一点点烦恼的样子。
几个老太太,盯着铺盖卷儿。心想:跟婆吵吵了吧?住娘家去了吧?叶文锦笑笑,说:
“跟大咧就伴儿去。”
“嚯!”
众人都是意外。叶文锦只管一步步往猪场去了。
刚进院子,就听见大咧嚷道:
“快来,我家去喂喂肚子,饿了。”
“别走。”
叶文锦放下铺盖,抽出一个小口袋,举在大咧面前,一声断喝:
“不家去。今儿是咱开张的日子,光明正大的烙开锅饼吃。”
地方上的风俗,新安的家,新砌的灶,新开张的买卖,都要烙顿饼吃,叫做开锅饼。
大咧“哈”的一声,夺过小口袋,竟扭起秧歌步子,找盆和面去了。叶文锦单脚一“咯噔”,出了门槛,到院子里抱柴禾。
可是刚出门槛,就收住脚,恢复平常斯文模样,因为看见副队长走进院子来了。这位粗大汉子,怎么搓弄得一脸的丧,仿佛奔谁家老人咽气来了。
“文锦,出这种事儿,你们家那猪……”
“副队长,一大早过饲料来了。”
“什么,这儿的猪,都没什么吧?偏偏你们家,那是怎么搞的……”压低了嗓门:“文锦,要不开开膛瞧瞧……”
“一早起,书记跟民兵队长来抬走了。”
这大块头汉子立马抬,可又自觉不妥,站住找话问道:
“哦,哦,埋了吗?”
“谁知道呢。”
“可得找找原因哪。”说着扭身要走。
“什么时候过饲料呀?”
“过,过,昨晚上你一走,我又说了那老家伙一通,他倒有些认识了,态度好了点儿。我这就找书记去,开膛不开膛的,只怕今天没空,要不回头再说……”
“大咧,有糊味儿了。”
屋里大咧“哟”了一声,啪啪的翻着饼。
“嚯,烙饼呀。”
“别走,尝尝我们的开锅饼。”
“嚯,还烙开锅饼呀,真有个讲究。”
“可不是,一张开锅饼,也得三翻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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