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二分

作者: 林斤澜3,918】字 目 录

曾心血来——一生中第一次激动,对着刺刀要过民主,究竟还没有被捕过……慢着,想象力在这里张开翅膀:会不会‘秘密逮捕’呢?半夜里,冷巷后门,毛巾捂嘴,左右架走,填了表格,按下手印,两个小时以后天还不亮,神不知鬼不觉放了回来,老二照旧钻被窝睡觉,第二天爬起来,已经是埋伏下来的特务分子……

“立刻一南一北分两路出去外调,顺便走遍名山大川,没有捞到影子。

“革委会曾有个傻子拿起电话,竟要问问‘江办’查这个人的什么,别的聪明人汗毛倒竖,制止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祸害。

“老二再也无人理会,只在黑帮里随着扫厕所掏沟。以后随着下乡劳动改造,稻田里和蚂螨打交道,猪圈里和猪粪就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过得泥一样。

“后来进驻了‘工宣队’,后来进驻了‘军宣队’,后来‘工宣队’‘军宣队’走马灯似的换班,越到后来,对前朝留下来的无头案件,越心安理得,哪门子的事儿,管得着嘛!

“到了第六年,开始往回抽人。把老二叫了去,给一盏明灯一般提醒他,往‘江办’那里想想。‘江办’?老二彻夜细想,好不容易想起来六年前,一时激动,写过一封信。又三天三夜把脑筋想得精痛,把颂扬‘大民主’的前言后语,八九不离十的默写了出来。还把……

[续二分上一小节]到哪里的邮局,掏一毛钱,找回二分‘钢蹦’,贴上八分邮票这些细节都交代清楚,增加‘材料’的分量。

“好小子,给脸不要脸,倒往脸上贴金!——这件事又埋在尘土里了。

“第八年第九年,差不多全“解放”回来了。农场关闭,交给地方,老二才随着最后的扫尾人员放回机关。可是无头案件还是做不成结论,挂着。直到‘四人帮’倒台,有人说该给了一了啦,根据本人交代,不过是写了封信。有人说去年了起来还是件好事。今年不行,那是一封‘效忠信’,还得查一查跟‘四人帮’的关系。这又拖了二年,幸好查封的‘江办’那里,还留着这封信,不过一般颂扬,可以不予追究。

“经‘四人帮’的审查了结,叫做‘解放’。因‘四人帮’而审查清楚,叫做‘解’。不能含糊,不可含混。发明这么两个词,只凭其中一个字,截然区分,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积淀’,是五千年智慧的结晶,若知道版权归谁,应当给智力竞赛最高大奖。老二将来写履历:‘浩劫’十年‘解放’,又二年‘解’。”

年已花甲的节目主持人说到这里,一笑,两手一摊:

“故事到这里结束。”

眼睛一亮,比电视上的主持人毫不逊,说道:

“现在请大家回答,冤哉枉也十二年,关键在哪里?别人有点这么那么个事儿的,也没有拖拉这么长久,老二究竟因为什么?限制时间,五分钟。”

话音刚落,一位半老半胖太太举手。

“请说。”

“一封‘效忠信’——”她的嗓子可和小姑娘比赛拔尖:“——那时候是好事儿。一定是姓名上出了问题,‘江办’一看这名字,好,送上门儿来了,找还找不着呢!中人同名同姓的太多……”

“同名同姓外也不少。”节目主持人打断发言,可是无效。

“我三姨父打成特务,就因为姓名相同,尽管三姨父是广东人,那一个黑龙江……”

“小说上都写了不少……”

“什么小说,我说的是真事儿。我二姨的老兄弟更奇了,他才多大点儿,四七年生人,可是有一个二七年大革命时候的反革命……”

“行了……”

“不行。外调回来没有证明材料也不行,说,也没有证明材料好否呀。老祖宗手里叫做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这叫做一字入档案……”

“行了,我们现在是智力竞赛,姓名上出岔子用不着智力,行了,您歇着歇着。”

一个络腮胡子举手。

“请说!”

“多么可悲,”胡子再强调一句。“我觉着悲哀。”又添加分量,“民族的悲剧。”

“请直接回答问题。”

“革委会、军宣队、工宣队,你不是说走马灯似的换了多少拨,就没有一个人拿起电话问问‘江办’,一问不就明白了。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光说一个胆小,或是白恐怖红恐怖,都是简单化了。应当从两千年前的孔孟之道,千年的宋明理学……”

“我看简单。”一个抹口红披肩发口而出。

“等等,让人说完。”

“这还有完!”披肩发又一声嘀咕。

节目主持人闪现智慧的笑容,说:

“您的发言,富有哲学的沉思。可是搁在眼前的智力竞赛上,对不起,您的表现平平。我很抱歉,不能给您分儿。好,现在请这位正式解答问题。”

披肩发一甩头发,如同扬起墩布:

“就他,老二,他自己不好!干嘛写信拍马屁,好了,拍在马上了。活该,十二年也活该,我最恨打小报告。”

“完了?”

“完了。”

“我只能就节目说节目。对您的愤慨,深表同情。但就智力竞赛来说,您不沾边儿。要是兴倒扣的话,怕得倒扣您十分。”

“我说!”一个大眼镜小脸高叫一声,叫完了,还把手里的烟卷猛吸几口,吸到根儿,才在烟灰缸里拧螺丝钉那样,使劲拧灭火头:

“我提醒各位一个细节,老二自把信送到邮局,掏出一毛钱,买一张八分邮票,找回一个二分‘钢蹦’。请各位注意,这个细节主持人前头说一次,后头又重复一次。问题出在这儿,我发问一声,沾不沾边儿,不沾,我就不往下说,节省时间。”

“沾。”

“好了,问题很明显了,老二把邮票贴倒了。邮票上是领袖像!你们想想当时,那还得了!”

大家倒吸一口气。大眼镜小脸紧跟深入:

“我的集邮知识不多,刚才拼命想,也不能肯定是哪一张……”

大家都说起话来,有说是夹着雨伞的吧?有说那年头不对。有说那张“江山一片红”吧,刚一发行就往回收的?有说有张花边上藏着炮轰……

节目主持人只好拍手叫大家安静。说:

“五分钟时间早已超过,再说也无效。现在我来宣布正确答案。刚才说发信那个细节沾边儿,可不是指的邮票。如若是邮票的缘故,主持人应当交代一句是什么邮票。问题在那找回来的二分‘蹦’上,老二当时一夜没睡,寄信时心情激动,没留神把这二分‘钢蹦’也装在信封里头了。到了‘江办’,打开来一看,效忠啊颂扬啊那时候还不是千篇一律,里边夹着二分‘蹦’可是从未见过。什么意思?是对首长的侮辱?是一个什么象征?和什么问题联系?因此,抓起电话来说:查查这么个人?二分‘钢蹦’,这是正确答案。”

小脸大眼镜猛吸几口烟,叫道:

“二分‘蹦’,折腾人家十二年哪。‘解放’‘解’完了,这个老二还不得疯了!”

“这叫你说对了。最后真相大白,老二精神错乱,本来是个书呆子嘛。这里可以给你十分。”

“不要不要。”

“该给还得给。十分。酒筵摆下了,各位,喝酒去吧。”

“还喝哪门子酒,你毙了我吧,十分,五个二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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