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春节

作者: 林斤澜3,701】字 目 录

提以前的事儿了,都过了十年二十年了。”

“不是返老还童了吗?刚才他不是说,十年二十年像是昨天。你们小两口没听出来?你们爸爸不是紧着给岔开来着!岔不开,张嘴就来,不让他说还不痛快……”

客人女儿指指厕所:“阿姨,小点声。”

“不碍。”女主人照旧大声说:“他憋着也难受,那就好好儿说说呗,不,还要吹牛。什么告诉人家偏方,没有的事,不可能有这份儿幽默,裤裆里夹着屎呢……”

客人女婿是生客,可又忍不住,可还是压下嗓子说:“那就让他吹吹好了,老人吗,受了那么多罪……”

客人老头叹口气:“你们不大能够理解了。”想想,解释道:“吹着倒是痛快点儿,可是吹着吹着,会不知道哪句话上碰着哪根筋,当年的难受劲儿刷的、闪电似的、鬼似的钻到心里,揪心……”

客人老伴也叹气:“我们老头有会。”

“我还好。他那里,一揪心,坏了,火不容情,立马得上厕所。”

厕所门响,小两口都压着嗓子说:“别说了,别,别……”

女主人还是照常大嗓说道:“一点儿也不谅我……”

小两口这下真不明白了。可是偏胖的主人已经走进屋子,一个笑容好像冷天冻在脸上,说:

“是有个小偏方,不是吹,不论崴了筋伤了肌肉还是韧带撕裂……”

……

[续春节上一小节]偏瘦客人岔开说道:“今年春节你们这儿鞭炮怎么样?”

小两口一个赶紧说:“我们那里放得世界大战,”急不择言,“窗玻璃都哆嗦。”

一个上来说:“楼下阳台都着火了,还好没着起来。”

偏胖主人笑道:“有回,那也是春节边儿上,夜里审我……”

客人老伴儿才说了半句:“过去的事儿了……”

“是啊,还跟昨天的事儿似的……”主人兴致勃勃。

女主人差不多是要求:“别说了,别说了。”

“不是说鞭炮嘛!春节呀,哪能不说鞭炮。他们审我,非要我承认加入了特务组织,上学的时候,咱俩同学的时候……”

“没那事。我知道,大家全谅解,还提它干什么。”

“他们小年轻的可不知道,夜审哪,轮番审哪,审到后半夜了,一个把桌子一拍:‘再不老实,毙了你!’嘿,好,‘准备!’身后卡答一声,那是拉枪栓哪。‘听着数数,由一数到十,可以数得慢点儿,给你最后的机会,不过时间是有限度的。听着:一、二、三、……’才到三那儿,身后‘嘭’的一声,眼面前的桌子蹦起来了,地也裂开了。我是冷不防呀,栽在地上,顺着地板看见,身后边翻倒一个口杯,一个炸了的小炮仗冒着烟儿。他们拿口杯扣着放了个炮仗。随着拿杯来,往我脸上一泼。我没晕,可我装晕装得够像的。他们当我什么也没看见,还说走火了,再来过,还给你机会,由一数起……”

女主人由要求变做恳求:“别说了,别作孽了,别说了,别只顾自己…”

客人女儿从书架上倏的抽出来一本相册,做出惊喜的声音:

“那么多的照片哪,多好看哪,爸爸,过来看看。”

偏胖主人说:“那上头有你爸爸,还有两个老同学,愣说是特务,愣把我们拉在一块儿……”

女主人“嗵”的站起来,往外走,又甩了那句小两口不明白的话!

“一点也不谅我!”

偏胖主人笑了起来,说:

“我心想,口杯炮仗当枪子儿,这不是蒙我吗?你蒙我,我不会也蒙你,咱们,干脆,蒙着玩儿,看谁蒙得过谁,看谁笑到最后……”

说着大笑,笑容冻在脸上,撕皮捋肉的笑出来。偏瘦客人跟女儿说:“不看相册。”

女儿顿时觉得相册也烫手,又倏的塞回书架去。

“他们问我承认不承认,不就填个表吗?我说,填了……”笑:“发展了组织没有?发展了。几个?五个。都有谁?头一个我说了我们老校长……”笑:“哪有学生发展校长当特务的?再呢,我说那话的时候,老校长也过世了。还有谁?我说我们教导主任。那是老民,老牌中统。他们说,你总算提到这老家伙了,好啊,有进步呀,是他发展的你吧?我说不,我发展的他。往下说,还有三个呢?我想,蒙就蒙个差不离,得说说同学了。我头一个说的是你爸爸,你爸爸是个老共产呀,他能沾特务吗……”大笑。

客人老伴本来自以为机灵,这时觉着非岔开不可,可是眼看满屋子东西,竟不知道哪样可能不沾边儿,灵机一动,端起瓜子盘子,高声叫着:“嗑瓜子嗑瓜子。”抓一把递给主人。主人竟指着瓜子说:

“就跟嗑瓜子一样,我回答得格、崩、脆,外带溜索……”大笑:“蒙得他们几双手刷刷刷,赶紧记呀,生怕拉下一个字,他们心想可捡了个大元宝了……”笑出了眼泪。

客人女婿本来没奈何坐着,没奈何听着。这时动了下心,问岳父:

“爸爸,第四个是不是我家大伯?”

这位岳父好像没听见,跟老伴儿说:

“咱们活动活动吧,还得走一家呀,那儿有老人,去晚了不礼貌……”

女婿却又逗上心劲儿来了,一下子咽不下去,转身跟他的那口子说:

“我大伯老实,不爱说话,大婶说他跟哑巴似的。这下哑巴吃黄连,上吊连根绳子没有——‘牛棚’里把裤腰带都收了,他是拿丝袜子连起来,后半夜,谁都犯困……”

偏胖主人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手捂在小肚子上,嘴里连声道着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迈不开步。

晚了。

客人们的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是脸上都还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小两口把眼睛盯到地上。老两口老练,连眼皮也不眨,直瞪前方。

女主人急忙进来,把偏胖老头一把拽了走。这时,窗外一个“二踢脚”上了半空,跟著有花炮呲呲,鸟炮啾啾,还有小孩子的欢叫。老两口和小两口都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住的是高楼,看不见炮在哪里放。可是两代人都专心一意看着窗外,希望由半空中走进节日的热闹里去。

厕所里有声音,不想去听它,可又偏偏清清楚楚灌到耳朵里来。

“下来,快,不要擦着。”

“没有,上没有。”

“做的什么孽呀……”

“我自己洗,我洗……”

“自己洗,你自己洗……”

“我是返老还童。”

“说你返老还童,是给你面子。”

“我不说不痛快。”

“你倒痛快了,别人呢?”

“我有病,有病。”

“你有病,我有病没有?”

“我管不住自己。”

“你是返老还重吗?三岁孩子也知道贴人,我不怨别的,只怨你有一点儿贴我的心吗?你摸摸我的手,那手,这手脏,你摸呀。”

“凉。”

“冰凉,你明知道我也做下了病在身上,最听不得‘牛棚’,一提‘牛棚’,我手脚冰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