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默契

作者: 林斤澜4,287】字 目 录

着土埋上。”

“详细的,我也说不全面呀……”

小孙就不说话了。两人把一架子的玻璃东西,清点清楚,在密密麻麻的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下数字,小孙才慢慢说道:

“大聪,韩回来,还得着急不是?还得往三队跑不是?”

大聪点了点头。随手从兜里扯出一条葱绿的纱巾,往头上一蒙,一边说道:

“晚去不如赶早。我跑一趟。”

“不是农葯上,你说不全面吗?”

“嗯——”

大聪把鼻子一皱——的确她皱的不是眉头,主要是鼻子。小孙笑道:

“韩回来,你们俩盘货。你们俩哪里也不用去了。”

说着悄悄退出灯明火亮的店堂。

可是料想不到,结果是韩和小孙一同回来的。原来二队和三队,对这一号化肥的能,都不大熟悉。又都不很相信售货员说的道理,有些支吾。这两个售货员就寻思:办事要办彻底。离了生产队,都奔公社反映去了。她们在公社里碰了头,公社书记很重视这个情况,立刻派人下去。她们两个才一同骑上车,乘着北的春风,穿过春忙的黑夜,回到商店里了。

两人赶紧走进店堂,只见百货组柜台里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布匹组那里,倒很热闹。大聪也挤在里边,帮着量零碎布头。她……

[续默契上一小节]的个子比别人高了两三寸,挺挺立着。十个细长的手指头,抓得又多,动弹得又快。韩和小孙把百货柜台前前后后全看了一遍,明白盘货已经顺利结束,外加打扫得一干二净。两人满心的欢喜,漫到了嘴边。回头去找大聪说话,布匹组那里却又没有了她。店堂里明灯盏盏,她又钻到哪里去了呢?两人会心一笑,悄悄走到后院,走进东厢房。果然,炉子上热着两个银亮的饭盒。饭盒上边,齐头并脑两双筷子。韩和小孙立刻矮挫了半截身子,坐在炉边的小凳子上边了。那大聪呢,挺挺地靠墙站着,灵灵地站着,笑吟吟地站着。她为独自盘了货,不由得高兴吧?她紧瞅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为给热了饭做了菜,禁不住得意吧?

韩呼啦呼啦扒了三口五口米饭,定了定心。“哈——”的一声,她的嗓子比黄昏时分又见沙哑了一点。她叫道:

“哈——大米饭啊,要有—一”

一语未了,大聪惊觉过来。原来得意之中,却忘下了最得意的一样东西。慌忙回身,端出一只红花碗——

“酸菜!”

立刻,小孙不知从哪里抓出来紫红红的干辣椒,韩已经一手勺一手香油瓶子。大约一分钟以后,就有三双筷子——吃过晚饭的大聪,也拿起一双,一齐向炉台上那又辣又香又酸的地方,不住地进攻,边吃边哈哈笑着。

趁这工夫,打听一下她们的“默契”是怎样形成的好不好呢?她们是怎样走到一块堆来的呢?怎样一心一意干上了售货员的工作的呢?

三个人当中,韩来得最早。一九五八年的时候,许多家庭妇女走上了工作岗位。韩就是其中的一个。刚来,也是有些不惯。她说:

“在家侍候人,出来还是侍候人呀。”

因此接待顾客中间,不免生些闲气。按她的秉,本当发作发作,可又只能闷着,不久闹了场病,吃饭不香,睡觉不甜。商店里的书记,就在这间东厢房里,给她煎葯、熬稀的,刷洗脏裳,守着炉子谈心。把侍候一个人一个家和为人民服务,作了种种比较。等她恢复康健,又带她上了当时热火朝天的利工地,那是锻炼思想的大学校。她这才走出家庭小圈子,跨进了建设的行列。她为工地上的铁丝草绳、碗土筐,四奔走。她的勤嘴快,日渐出了名。利工程结束,大家还是找她,她更加一抓到底,决不半路撒手。好比早晨来的电话,车缺个牙轮。百货根本不卖五金零件,商店也从不修理机器。可是生产队不往别打电话,径直来找韩。听说有时候,有的队长为买点东西意见不合,也来韩这里告诉呢。

韩又到哪里去找牙轮呢?她骑上车先到区里生产资料门市部,没有。再到修理合作社,没法解决。她一点也不奇怪,要是眼面前办得到的,生产队还会来找她吗?又上废品回收公司寻了一遍,又上建筑仓库绕了一转,紧跑紧赶,已经晌午了,这才有些着急起来。麦子浇不上返青,少打多少粮食呀!她这里问那里打听,有人帮她出主意,说改装了电井的地方,作兴还有车零件闲着。又打听什么地方新近改装,跑出去四十多里,可是人家的旧车,已经理了。人家听了这一番奔走情况,也很感动,给四打电话。有的说有,赶紧扑了去,谁知车牌子不同,牙轮对不上口。又跑了十来里,才从刚卸下来的一个车上,现拧下一个对口的牙轮来。等到黄昏路遇小孙的时候,其实两早已酸痛。可是一发现化肥问题,精神立刻振作起来,二话没说,随手拨转车头,开始一场新的奔走。

韩是一员闯将,一员先锋。远近知名,来去如风。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

一九六一年,小孙高小毕业。本来进工厂学车工,可是厂里一时用不着那么多人,转到商店来了。她虽说不吭声,可是不高兴,闷着头走进走出。韩几次拉着手问她,也只说了个:

“头疼。”

后来着了凉,真正头疼发烧。也就在东厢房里,这回是韩给煎葯、熬稀的,刷洗脏裳,守着炉子谈心。小孙没有家庭的牵挂,她们谈的是劳动,社会主义的劳动。不论是坐着写字,或是站着于活。站在车跟前,或是柜台里边,都不分高低贵贱。她们谈的是前途,只要为人民服务,都有光荣前途,行行出状元……

小孙的思想一打开,就坚守岗位,稳稳当当,到现在也有几个年头了。可是要搜集她的先进事迹,又很不容易。仿佛只不过韩的许多奔走,有她在后边替班吧。替班站柜台,替班进货盘货,替班出车。你看刚才一场风,她一蹬一个劲,一身的汗。可她想着什么呢?想着家里要盘货,撂给大聪一人太繁重。韩跑来帮着推车,她叫韩快往回赶。你看她回到店里,跟大聪盘着那一架子玻璃东西,却又想着黑夜野外的韩,跑完了二队,准还得跑三队,她顶着风沙接应去了。论在外边跑牙轮跑化肥,是韩跑的。论家里独自盘了货呢,是大聪。可是里边边,少得了这位蓝布服青布鞋,不多言不多语的小孙吗?

小孙是一员硬里子,一员守将。她的事迹,往往藏在别人的事迹里边。今年百货组选组长,选的是她。

大聪是一位中学毕业生。去年来到商店,挺拔利落,葱一般。可是她的脑子里,有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副对子:

十年寒窗卖针线

一生事业站柜台

有这么两句话作怪,葱一般的人,也得三天两头头疼脑热呀。韩常不在家,这回是小孙在东厢房里,为她煎葯、熬稀的,刷洗脏裳。她们三个,日常守着炉子读毛主席的书,联系实际,讨论为什么卖针线,柜台又是个什么岗位。大聪的笔头也快当,能把三人的心得写下来,漂漂亮亮贴到墙报上边去。你看现在,韩、孙一不在家,她就是店堂里领头掸土开张的人。你看站柜台才多少日子呀,一个人顶一摊,一清二楚盘了货,还挤在布匹组里量布头呢。

这是一员心灵手巧的新人。她的面前,展开了广阔的天地。可是究竟是怎样的一员将呢?目前好像还不能定型。前些日子,推选她进城去参加售货技术比赛大会。这位“初生之犊”,竟只用了十八秒钟,把四个玻璃瓶捆扎牢固,还带有手提环,荣获第三名。可是高高兴兴往回走的时候,竟又用了九元多钱,买了一双鹿皮扎花手套。这要在农村里戴出去,一不合用,二来也太显眼了。

当天晚上,为了这十八秒钟的捆扎瓶子,也为了这九元多钱的扎花手套,三个人围在炉边,谈了小半夜。听说这个“活思想”还是抓在点子上哩。这两样很是大聪的特点呀,还听说最后又是三双筷子,一齐向又酸又辣的酸菜进攻一番,东厢房里好不热闹。

她们就是这样走到一块堆来的。这中间有烦恼,有克服,有奔走,有坚守,有鼓励也有批评。当她们一步步明白了一切工作都是为了革命、为了人民的时候,三个人才一心一意起来了。如果这中间真有那叫作“默契”的东西,那么这东西在奔腾的运动场上,博得了千万人的喝彩。这东西在万里长空,英雄战斗的长机僚机之间,又如惊雷急电,振奋人心。在乡村商店,十分家常的劳动中间,这东西又溶溶如山泉村酒,让人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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