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背角落小镇上,却有一个大“单位”,靠十年没有生产什么,现在生产了,也还在打太极拳。一般干部都发牢騒,还都说他们负不了责任。有一个一般干部,和我同院居住,他想闲着也是白闲着,把后院开辟咸菜园,屋里打了套沙发。那沙发架子是钢管窝的,钢管,我敢断定不是后院菜园种的。
他早起坐在沙发上撕油饼吃,一边议论十年浩劫,分析了封建法西斯,我听着很精彩,很有启发。忽然,他由封建这里顺坡一拐,拐到农民那里,说是落后、愚昧、野蛮、没有前途……我觉著有些个扎耳朵了。
在浩劫以前,我自以为比较了解农村。在浩劫的漫长又坎坷的道路上,许多事情变了样,许多认识翻了个儿。我对农村里的事情,也不敢说“比较了解”四个字了。因此,那扎耳朵的是伤人的刺还是治病的针?一时也说不清楚……
我看着我的邻居,把油饼撕下一条,塞到嘴里……
“啃我们老队长的肋巴条!”
我心里不知哪个背角落地方,冷不防跳出来这么句话。接着,说这句话的大嫂子,脸膛红红地出现在面前。接着,雪花飘飘起来了,雪花中间飘着阵阵油香……一个山村年根景象,仿佛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从什么古老的洞穴里,一步步推到我面前。
那位叫人啃了肋巴条的老队长呢,他又高又瘦,驼着点背,窝着点脖子,象是尽量矬下来一点,好跟人众一般高矮。他脸上一道道皱纹,横的坚的能连成圈儿,一圈一圈好像那叫做“螺丝转儿”的烧饼。多少年来就是这个样子,仿佛十五岁上就这样,现在五十了也还这样,他没少也没老。
他清清楚楚站在我面前的雪花里。他在闻着油香吧,皱纹一圈圈漾开,透着喜兴。他望着雪花吧,那眼神又透出来冰雪一般的冷静。他的精神世界我说不清,说不清……
我的邻居嘴里塞着油饼,也还腾出嗓子来发着议论,可是我听不清,听不清……
林秃子摔死的那年,我下放在老队长的靠山村里。我下放的时候是夏天,大家还拿着小红本三呼“永远健康”。山村正是麦秋过后,大秋还没到来,两个大忙季节中间相对安闲的时候。我看道旁明面上的庄稼,也绿油油齐楚楚的。山坡上,背人的地方,可有稀拉拉的缺苗,也有黄耷耷的肥两缺。要是打现在起紧抓紧挠,也能盼上七八成年景。偏生村里的新队长泡了汤了。由春起对付到麦秋,说什么也得撂挑子。这是浩劫中间打派仗的后果,哪儿都有的事儿,全不稀罕。看庄稼,这个靠山村还算是安定的。
下放干部背诵着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下来,规定了“四同”,又规定了不能“介入”。这个村子过去我来过,关系也还不错。谁也没有把我怎么样,倒给安排在场院上,写写帐,掌掌秤,归置归置,给保管员打个下手。在这当家人撂挑的时候,我连串门也得仔细着。可我还是不显山露地打听了老队长的情况。
老队长早就当作“走资派”斗了一通,先靠边站,后来彻底下了台。谁也说不清现戴着帽子,还是平头整脸。只知道整天在地里于活。斗他的时候,可是把个黑铁宵,糊上白纸,写上黑字,打上红叉,扣在脑袋上。在场院里开斗争大会的时候,他戴着这么个十多斤的东西,来到场院口上,先跪下,再趴下,以后爬到会场中间,撅着。他的老伴儿为这闹过一场病。
有天傍晚,我看见老队长一身土驼着瘦高腰身往家走。我装着闲遛达尾随了进去。只见他老伴儿先站在屋门口,忽然一冷颤往屋里钻。我走进门,自说自话地坐在门边板凳上。他老伴儿钻到屋门里头坐着,里边黑,我刚从亮地里进来,只觉着那脸蜡黄蜡黄的,还没有复元吧。老队长和我招呼了一声,就在门口掸土,噼噼啪啪掸了一阵,拿毛巾擦脸。放下毛巾,又拾笤帚扫了扫地,地上没有什么可扫的,又拿抹布擦桌子……很明显,他避免谈话。
可我好容易装神弄鬼地进来了,不能不张嘴就走,还是自说自话吧。我说公社里的老书记官复原职了。那年斗他的时候,头上戴着黑铁筲帽子,脖子上挂一块拖拉机上卸下来的的钢板,足三十斤,每到会场,都要爬着进去。他还有“游斗”任务,有回从这个大队到那个大队,小三里地,勒令爬着走,爬得慢了,后边有专管踢屁的。说这些话时,我心里也涌上来落后、愚昧、野蛮……只是没有说出口来。我把话头一拐,说老书记官复原职以后,也“游斗”似的,这村那村来回转游,检查夏季的田间管理。我又把话头引到本村上来,岂可一日没有当家人……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屋里的光线,忽然发现里屋门里的他老伴儿,嘴磕动,像是和谁说话,又不出声。蜡黄蜡黄的脸上,眼神乌黑,不是乌溜溜,仿佛两团森森的黑气……
我心里一咯噔,伸出一个手指头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本来这是用不着问的,却小声问道:
“出了问题?”
老队长点点头,把脸转到门外去了。我没有经过大脑,又追问了一句:
“怎么起的?”
这问得多愚蠢?
“感冒。”
这回答多离奇。小学生也知道,感冒和精神错乱设有丝毫牵扯。
“什么什么什么?”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