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不平常的时候,就叫:
“罗密欧,罗密欧。”
加个罗字,就和主人家同姓了,再者,也怕莎士比亚不高兴。其实这个名字的由来,表面上和猫的叫声有关,内在却和爱情悲剧联系。这猫素日看来老成持重,是守得住清净,甘居寂寞的角。唯独爱情喷发之时,摸爬滚打都是来得,沾土掉毛也在所不惜。主人家的一生阅历,认定凡是爱情,都是悲剧。
“咪噢,咪噢”三分钟以后,上的若还没有动弹,地上的就纵身上。这时,罗步柯就从被窝里蹦出来,光着胳臂,三步两跳钻到靠窗的一头沉书桌下边,揭开扣着的瓦盆,那下边有一只碗,碗里是昨天晚上拌好的猫食。罗密欧早就从两中间钻了过去,罗步柯这才回身穿服,从暖壶里倒热洗脸,一边斜眼看着罗密欧的吃相,叨叨着:
“看把你噎着,这是本儿上的带鱼。”
“看把你惯的,小排骨还扒拉扒拉。”
“看不把你饿上两天,那是什么?干焙鲫瓜儿,有日子没见啦。”
说着,沏上一杯酽茶,拿两块点心,一块稣皮一块桃稣撂在桌板上,他对着窗户,仰坐靠背椅,喝一口茶,摸着点心咬一口,还往桌板上撂,嚼着,瞧着窗外的藤藤盘绕,一身的舒坦。也伸脚在罗密欧身上蹭蹭,交代两句:
……
[续紫藤小院上一小节]“给我在家老实耽着,不许翻墙,趴人家的阳台。罗密欧朱丽叶,阳台那场戏千古叫绝,多风流,多热血,多狂,呸,找死,罗密欧不趴阳台,能死那么些人吗?人家洋罗密欧,咱管不着,你,老实当你紫藤小院的罗密欧,我不是没挂过你,打过你,圈过你……”
罗密欧吃饱了,老老实实蹲在罗步柯身边,使前爪擦擦嘴脸,它爱整洁。支支耳朵,表示好生听着,可是那绿眼睛会忽然一转,盯着窗外,院子里哪怕是落叶,是飞过一个蝴蝶,它都是注意到的,根本没有在听屋里的唠叨。忽然,这花猫站起来,四撑开,尾巴平展,仿佛是为了庄重,也为了运气,叫出一声声响亮的,不可忽视的“咪噢”。
罗步柯也只能立刻站起来,穿过玻璃,穿过藤藤,再穿过墙头,看看斜对面大烟囱的一个顶,半边红砖,几档铁棍,够了,准是冒黑烟了。赶紧三口两口咽下点心,喝干这杯茶,扣扣子,戴帽子,往外走。黑烟里有黑沫子,落在院墙上,一星期不打扫,能和煤铺差不多。也撒在紫藤上边,连打扫也无法打扫。这当然是腻味的事,可是罗步柯倒不大计较。只是那塔不象塔,柱不是柱,碑不是碑,光秃秃直挺挺戳在半天空,特别是那一档一档的铁棍儿……罗步柯瞧着总是心里发紧,仿佛监狱的燎望哨,断头台的梯子……这都是说不清的事情,只是老有不祥的感觉就是了。他上下班都得打“烟囱那儿”经过,有时候车来人往,只好擦着铁棍棍过来。越是觉着不祥,还越发禁不住仰脸一张,一张还准一个眼晕,心头通通地扑腾。
出胡同右拐一站多地,就是那又大又杂的单位了。罗步柯上下班,都是安步当车。傍晚回家,一路上东张西望,鱼摊上有没有小鱼烂虾,肉案子角落里堆没堆着肉皮、碎骨。赶上发薪或节假日,那得张望香腊熟肉铺了。
罗步柯手里托着个纸包,打开院门,刚往门里一伸脚,秃噜一声,有时候从南屋,有时候从紫藤上边,有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罗密欧,没等肉眼看清楚,又一声秃噜,那是来自北屋房门下边的小洞。等到打开北屋门,罗密欧已经四脚撑开站在当地,仰脸迎着罗步柯:
“咪噢,咪噢……”
二罗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桌板上吃了都是一饭一菜的晚餐。罗步柯往靠背椅上一仰,随手拿起晚报或是《阅微草堂》,罗密欧就跳上他的膝头,把身一盘,刚好占满大。罗步柯左手拿着晚报,右手伸过去摸摸,拍拍,“隔肢隔肢”。罗密欧拿脚爪迎着挡着,仿佛半推半就。还咧开雪白的尖利的牙齿,半咬不咬那焦黄的手指头。罗步柯看一段《阅微草堂》,会说:
“瞧瞧人家那马,里火里,舍命救主。”
看着看着晚报,说:
“瞧瞧人家那狗,咬住裤不叫进屋,哗啦一下地震了,房塌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要是个好样的,也给你登报上书……”
不多会儿,大上边就呼噜呼噜起来,这小小的身,连肚子带脯,一起一伏,鼓吹出来的呼噜,在夜间的紫藤小院,那是听得清清楚楚的。罗步柯叹道:
“瞧,累成这样,都干吗啦?写上三千字了吗,校对四十页清样了吗,还是查了五十本书了吗?你啊,准是又犯贱啦,翻墙头、扒阳台啦……”
罗步柯放下书报,也打打呵欠,伸伸懒腰,可是不让大动弹,有点发麻也坚持着。那呼噜呼噜散发着温暖,能叫主人家的血液暖暖和和地周身循环。他悠悠地觉着脑子比白天在嘈杂的单位里活泛,想起来哪条注释还不牢靠,哪两个字是哪个版本里没有的……这时他两眼眯虚,颧骨上红,嘴角挂上了微笑。
忽然,上轻轻一震,罗密欧已经跳到地上,伸腰,拱背,抖毛,四撑开站定了,叫道:
“咪噢,咪噢……”
这时,看看表,准是十点整,上下差不了分把钟。“咪噢咪噢”叫个不住,罗步柯连忙扔过去一块肉骨头,自己也拿块点心,咬一口,撂在桌板上,回身铺,裳,准备钻被窝。那罗密欧才走到门边,拿前爪掀开小洞布帘,一侧身一个滚儿似的钻了出去。这个灵巧动作,罗步柯天天看见,也要用晚报上的语言叹道:
“高难度,侧身转三百六十……”
笑眯眯地位了灯。紫藤小院走进素雅的,日长月久的,可也是盘根错节的梦里。
天有不测风云,紫藤小院,这,竟也有暴风骤雨的时候。一天清晨六点钟,天微明,忽然,一声惨叫:“咪噢——”
罗步柯从厨房南小屋里钻出来。他从南小屋里钻出来,光胳臂光,他是从被窝里蹦出来的,他光着胳臂蹦了出来!只见北屋的门拉开一条缝,一个什么破烂东西给使劲扔了出来,落在紫藤下边,又一声惨叫!“咪噢——”
罗步柯怎么在南屋,北屋里又是谁们,这个情况发生已经大半年了。可是罗步柯好像还晕头晕脑,当做恶梦在做。咬咬手指头是知道疼的,可是信又信不过来。
单位里一年以前就让一首世代相传的打油诗打住了:“春天不是编书天,夏日炎炎正好闲,秋天揪人冬天斗,烧掉书箱好过年。”说起烧书,这个又大又杂的单位,可巧是个编书院。把书和书稿搬出来堆在院子里,虽不能比做皇陵,也和太子坟差不多。点火的时候,不清楚从哪朝哪代的祭奠里,或是直追到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焚书坑儒里得到启发,把揪出来的黑帮挂上黑牌,双膝落地,团团围住书堆。堆大人少围不成圆圈,就叫些次等角,例如“残渣余孽”以及“小爬虫”之流,滥竽充数。罗步柯就是这样领受了烟熏火燎,立刻弄得不成人样子。从此等于定了案,每日低头进哈腰出,打扫楼道,洗刷厕所。
随着,胡同里也定下日子烧书,个个院子都要点火,没有书的拿月份牌年画凑热闹。好比老年间过七月十五,阎罗王放假,鬼门关打开,家家户户烧纸钱。五千年的古,就怕不研究,研究起来都是有渊源的。
那天,来了位不年轻的女人,带着几位半大小子。这女人一脸的烟容,竟把一顶军帽扣在后脑勺,一身军服还扎上腰皮带,挽上袖口,露出半截瘦筋筋的胳臂。原本是草绿的的军帽军服,已经褪成枯黄颜,隔五步路就闻得见烟味儿。当然,各人的胳臂上,都有一个崭新的耀眼的红箍箍。罗步柯早在紫藤架下,堆起《阅微草堂》一类的破书。人家可是直往北屋里闯,眨眼间,把陈年铺盖,缺扣少把的箱子,喂猫的饭盆饭碗,一起扔到院子里,宣布:
“兵团进驻这里啦。”
一个“兵团”再来个“进驻”,罗步柯无话可说,缩进南小屋和罗密欧作伴。连北屋窗……
[续紫藤小院上一小节]根那里都不敢去。罗密欧没有受过火和血的教育,有时候大模大样走到北屋那边去,就要遭到脚踢,有回听见骂道:“四旧。”
这可吓住了罗步柯,踢踢倒还不要紧,这可是提高到原则上去了。晚上回来,再也不敢托着猫食,悄悄藏在袖筒,偷偷放到盆里,轻轻呼唤着密欧密欧。早上出门,拿根腰带,手指头颤颤的把罗密欧拴在墙角落里。
有一天,一脸烟容的红箍箍叫道:
“老头,给你破破四旧。”
几个半大小子走进南屋,把罗密欧抓到院子里,七手八脚,在咪噢咪噢叫着的猫在尾巴上,拴上一串火红的鞭炮。罗步柯脑子转不过弯来,还使劲笑着,围着众人转,一边吩咐罗密欧:
“老实点儿,跟你闹着玩儿呢。”
人们一拥走出门口。后来才知道是到育场去了,去冲对立面召开的大会去了。
罗密欧没有回来。
罗步柯老了十年,不但低头进低头出,连腰也驼下来了。他打扫楼道,也不知道是他支使苕帚,还是苕帚支着他。人家也懒肯训斥他,为的一抬起脸来,总是老眼漉漉的,新添了迎风流泪的毛病了。每天早晨六点正,总有“咪噢咪噢”的叫唤,让半睡半醒中的罗步柯,仿佛心崩裂,从被窝里蹦起来。每天晚上十点正,也总有“咪噢咪噢”在耳边绕远抄近,让他心里眼里酸酸的去钻被窝。
有天傍晚回家,低头驼腰往南屋里走,忽然,脑袋顶上一声“咪噢”,差点叫他一跟斗摔在地上。他没有回头看看,不相信真有这样的叫唤,只顾去推南屋的破木板门。可是一叠连声:
“咪噢,咪噢,咪噢……”
罗步柯斜过眼睛,从眼角里张见紫藤架子上,藤条纠结的地方,有一撮灰里带黄的毛毛,够了,这是罗密欧。用不着看见全身,也用不着看见带有特征的嘴脸,只要身上任何部分,哪怕是一撮毛,就能够断定,仿佛这中间,有一种神秘的电流传递着信息。
罗步柯在单位里,原来也只是当做两只脚的书柜用的,这个人的好和坏都有一条:不滑。可是这时候天知道,他显出一脸的狡猾来,他探着脚尖,走出无声的狐狸似的步子,走过紫藤,窥探北屋,窗无动静,门有挂锁。他又探步去把院门推上,加闩。这才回身,快走,张手,高叫:
“密欧,罗密欧,密欧,罗密欧……”
那一撮灰毛转动转动,从纠结的藤条里现出身子来了,看看下边,却不下来。
“是我,罗密欧,是我,罗密欧,你回家啦。”
那猫却只在藤条上盘旋,忽然下来几步,又忽然弓背,扎毛,龇牙,凶恶地紧张地叫两声咪噢。一下子又全身没了劲,虚弱地盘旋起来。灰黄的毛皮稀脏,松弛,这边耷拉一块,那边仿佛要掉下渣儿来。它的尾巴,原本那平展展的尾巴,现在燎光了毛,瘦孤丁的,露着骨节,挂着乌紫的血块……叫人一看,别说眼睛,连五脏都抽搐的尾巴啊。
罗步柯醒悟过来。冲出院门,三脚当做两步走到胡同口,哆哆嗦嗦掏出钱来,买了一包碎肉,没有忘记藏在袖筒里,回来打开纸包,摊在紫藤架下:
“密欧,下来,密欧,你饿了,罗密欧,这是你爱吃的肉,你不认得我了?”
那猫沿着藤条,走到北屋房檐那里,闻着张着,回过头来,又走到墙头,张着闻着……
“它在认家呀。”
那猫认出家来了,闻到肉味了,认出下边的老主人了,咪噢一声,冲了下来,谁知离地一人高时,两只前使劲刹住,两个爪子仿佛抠进了藤皮,凶恶地拱背,扎毛,狂暴地龇牙叫着,扭身回到上边,它又认不得了。
罗步柯仿佛当头浇下一桶凉,倒退着退回南屋,推上木板门,在板缝里张望。这时,罗步柯才回过味儿来,让他手脚冰凉的,是罗密欧的眼神。比较起来,那皮毛、那尾巴、那凶相、那狂叫都不算什么了。那眼珠子还是绿的,可是往里掺和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跟铁似的沉重,又不透明,可又不凝固,沉重地微微地在眼珠里边动荡。不能简单地说是木了,石头了,铁了,咸鱼一样了。要是说得简单,只好说是疯了!
不多会儿,那猫箭一样跑下来,直奔碎肉,叼上一嘴,又箭一般上了紫藤。不多会儿,又箭一般下来,又叼,又上去……
幸好,这几天红箍箍们忙得不落家。罗步柯早晚用碎肉、鱼腥、米饭、包子,努力了一个星期,才把猫哄进南小屋,给它梳理皮毛,洗净尾巴。让它睡在原先那土筐里,肚皮连带着脯一起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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