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辘轳井

作者: 林斤澜9,149】字 目 录

五十年代之初,西郊平坦坦的田野中间,有一条土马路。能够走一辆卡车,若是对面再来一辆马拉板车,就要大家小心着都往路边让让。卡车司机把喇叭按得吹号一样,真叫神气。马车把式就要跳下车来,拢住点辕马。那时候的牲口还看不服四个轱辘的铁家伙呀。

马路边上还没有栽上闹杨垂柳,那里有个石头坟,站着七长八短的柏树,就很显眼。就管那一大片地和伏在地里的村庄,都叫做柏树坟了。

玉米长起来的时候,站在土马路上只见乌绿乌绿,看不见村庄。秋天砍了庄稼,村庄才象超重的航船,半浮半沉出现在广阔又寂静的地平线上。

柏树坟村哪,它的外表和名字,都是古老、沉闷、破败。但内里面,也有活生生的日子在过着哪。有一条十字街,十字街口有一家油盐店,一家卖针头线脑火柴烟卷兼管报纸书信的。还有一家斤饼斤面外带豆腐摊子……到了傍晚,哪家门口都有大人小孩捧着饭碗蹲着。槐树下边还会走来一个花白胡子,背来腰子形的木头箱子。在箱盖子上用雪亮的片刀,把染红的猪头肉片得纸片般薄。店铺和摊子都点上电石灯,咝咝叫着,发散着浓重的瓦斯气味,还把人脸照得白里透青,把街道照得又亮又森。听吧,粗野的“开逗”和轻俏的“卖笑”都是有的啊。

这年,出村庄往西三里地,修建起来冒黑烟、白烟、黄烟、老叮叮当当响的机械厂。却还没有家属宿舍,拉家带口的工人就在左近村庄找房子住,三块五块的给租金哪。城里人把收房租叫做吃瓦片儿,村庄里原本只有借房住,没有论月见钱的。

头一个住到柏树坟村来的,姓尤,三十来岁,带着一个媳妇两个孩子,都是农村打扮。住进来头一天,那大孩子就捧着饭碗往门口一蹲。那媳妇就在槐树下一坐,大敞怀给小的喂,一边张长李短的和村里老娘们打成一片了。这位姓尤的上下班,老穿一身蓝布连裤的工作服,机油汽油黑油从前油到后背,脸上也油晃晃的常常抹着黑,村里人不误工夫给了个外号:油耗子。

油耗子尤师傅也是农村人,十多岁进城当学徒,老在皮包公司、合同工厂里混饭吃,钳工、管子工、电工、汽焊工,要什么是什么。去年归了公私合营,今年归了家。敲锣打鼓的时候,他摆弄起鼓来能顶个鼓工。

看去夏来,天气暴热。中午时分,尤师傅从废旧锅炉里钻出来,下班往家走。大太阳一晒,分外口焦燥,眼冒金星,就往地里,抄近道,不觉撞在三间房跟前。这三间房孤零零地,悄默声地藏在柏树坟村和上马路中间。背朝着马路,房前圈着围墙。围墙破败了,数不清的缺口,好象破锯条上的锯齿。尤师傅不觉一脚迈了进去,眼前却是一个菜园子,总有一亩来地。中间一口井,井口上架着辘轳。村庄里有时候说“辘轳井那儿”,指的就是这里了。尤师傅还没有观看明白,迎面过来一只白山羊,到了跟前却汪汪叫起来,原来是只小脑袋瘦脸的白狗。叫了几声,又掉过身子来摇尾巴,对这个“油渍麻花”的油耗子,拿不定主意。

园子拾掇得好不整齐紧凑,都让人可怜见啦。一畦菠菜紧挨着小白菜,中间是两畦茄子。茄子靠外支着黄瓜三角撑,靠里是西红柿架子。畦背儿有点上豌豆的,有种上小萝卜的。挨着破锯齿般围墙,还有一畦小葱。紧贴墙根,那里见缝针了,还有一行大叶茴香。摘两片燉肉、做汤、和馅儿,也是一种风味。畦头畦尾绕来绕去一脚宽的小沟,小沟又都连着两脚宽的大渠。这渠在园子当中间,在辘轳并紧跟前。合著一绞上辘轳,可园子全浇上啦。

井跟前站着一个老人家,他脚跟前堆着些小萝卜。他是蹲着拾掇萝卜刚刚站起来吧,不是还扎着两只泥手嘛。凉棚下边有一张乌黑了的白木八仙桌,一个老太太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按在一个盘子边上,是刚刚还捧着盘子来着。这老两口都瞧着尤师傅,都不作声,也不动弹。

尤师傅一身带着火焰似的,倒也还能把油花脸拉开来,露出一口好白牙,这是笑着啦。忽然看见老太太按着的盘子里,码着三大块白豆腐,不觉狠狠盯了一眼。

老头子指了指脚边的小萝卜,嘴里咕噜道:

“一毛钱三把,随便挑。”

尤师傅才知道园子里的菜可以现买的,叫了声好,可是还禁不住回头再盯豆腐一眼。打学徒起,豆腐就跟治尤师傅的葯一样。他连盯两眼,勾起老婆子扭头望了老头子一眼。这老太太高鼻子,五官分明,耳朵眼上戴着小小的银耳环。老头子鼓眼泡,眼珠深藏。嘴巴老咕嘟着,连带着腮帮也鼓起来似的。细看全身都象是气吹起来,手脚动作都是飘浮的。他没有丝毫活跃的表情,好象三魂六魄已经不耐烦走了一半。可是老婆子一眼就能瞧出他的晴雨雪。瞧完了才把豆腐盘子往前推推,缩回两手。

尤师傅扯开工作服上兜,里边乱糟糟揉着一把大小票子,随手扯出一张来——这就是工人了。一个农民兜里的票子,总是分别大小,折叠整齐。尤师傅放下票子,顺手抄起一双筷子,挑起一块豆腐,一口咬掉一只角。老太太连忙说道:

“有盐,撒点盐面儿?有小葱,拌拌,放点香油不?”

尤师傅顾不上应声,连着几嘴,一大块白豆腐就不见了,还收不住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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