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紫藤小院

作者: 林斤澜6,857】字 目 录

,全身打出呼噜。可惜《阅微草堂》已经火化,晚报早已停刊,罗步柯晚上不能看看什么,可是够了,听着这呼噜,缩着歪在两头顶墙的铺板上,一天的疲劳,一世的委屈也可以消散了,罗步柯心想:够了,过得去了。

罗步柯又年轻回来十年,打扫楼道,选刷厕所,什么脏不脏的,伸手去抠,贴近了去擦。遇见闹革命的过来过去,他总是给人一个笑脸,不管人家理还是不理,总是嗓子眼里咕噜咕噜的,跟人招呼说话。没有人让他把话说出来,有的走过去了,嘀咕道:

“这老家伙,谁挠着他的痒痒筋了似的。”

回到院子里,也总是拿笑脸迎着北屋的红箍箍们,笑眯眯地扫地、松土、洒。那一脸烟容的女人有天也笑起来说道:

“老头,吃了什么葯啦,等忙过这两天,瞧我治治你那痒痒筋儿。”

罗步柯嗓子里咕噜咕噜地说出话来:

“密欧,罗密欧……”

“哟,那破猫呀,给好生养着,给养壮实了,这是下给你的任务。”

得令!罗步柯容光焕发。原来他独自的笑眯眯,特别是他迎着人们的所有的笑脸,都是为了这只猫,为了猫的回来,猫的合法护理,猫的可以扣在土筐下面,伴着他缩在铺板上的生存权利。

一天傍晚,他竟明托着一包猫食回家,忽见一辆中型吉普,挡在小院门口,有人把喇叭按得怪响,那声音透着不祥。罗步柯脚下一个踉跄,要跌未倒中间,看见有人揪着罗密欧的脖子上了车,车上七八个人,都戴着柳条帽子,拿着长长短短的棍棒,都是嚷哑了的半大公嗓子。吉普车吼叫起来,掉头甩屁往外走,胡同路窄,罗步柯还傻着不知道躲闪,给刮了一下,跌出去正好是“烟囱那儿”,后身撞在一档一档的铁棍儿上,不知道皮伤肉痛,只知道吉普车是开去参战,火攻一个堡垒,罗密欧要绑上棉花,撒上汽油……

仔细研究起来,《封神榜》上有过火牛阵。若说火攻,那是兵书上都写得有的。诸葛亮还火烧过藤甲兵。

吉普车开出了胡同,剩下孩子们学习分做两派,明打语录仗,暗使脚绊子。一个孩子无藏身,爬上几档铁梯,一个老人家过来吆喝:

“学生,成了野猴了。这是风火梯,这也能上去?瞅着都跟晕,你瞅,你——”

老人家张嘴出不来声,孩子们一起啊了起来,高高的烟囱顶上,黑黑的有一个人!过往行人站住了脚,街坊四邻围了上来。不消说,认出来这就是紫藤小院的罗步柯。

淡淡的夕阳,刷在烟囱顶上,反倒好象一般凉。罗步柯脚蹬铁棍,屁坐在最上边的铁棍上,那里坐不住一个人,只搁着屁尖儿。顶上边有两行扶手,他使两胳臂弯勾着扶手,两只手自自在在耷拉着……

下边的人叫他,吓他,骂他,劝他下来,他好象听见又听不见,好象认得人又认不得。有人叫孩子到那又大又杂的单位里报信,也来了几个人,连语录也念了几遍,还是不能够“立竿见影”。

有眼力好的,看出来他的眼神不对头,说那本来发黄的眼珠子,现在墨一般黑,好象往里掺和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跟铁似的沉重,又不透明,可又不凝固。沉重地微微地在眼珠里边动荡。不能简单说是木了,石头了,铁了,咸鱼一样了。要是说得简单,只好说是疯了。

有人想起救火的情景,小声说道在下边拉开帆布,他早晚会跳下来或是掉下来的。谁来吃这辛苦,有人建议调些黑帮来。有人小声说,倒不如叫个黑帮立功赎罪,上去拽他下来。说完就仰脸张着上边,要是说错了,也好等于没说。大家心里还都可怜这个残渣余孽,也不愿意胡同里闹摔死鬼。话是说了些,只是没有人动身动手。等待着站出来一个头儿脑儿,骂骂咧咧都可以,只要下命令说,爬烟囱货真价实叫做反动透顶,可是不能够便宜了他,白让他摔死。大家才好动弹。

这个情况也可以研究,只怕也是有渊源的,不过那学问就深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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