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辘轳井

作者: 林斤澜9,149】字 目 录

收不住势,禁不住又挑起一块,一口一只角……老婆子看傻了,老头子咕噜道:

“心里有火。”

尤师傅只点点头。老头子看看他身上和油篓一般,又咕噜一声:

“这活,又伤气又上火。”

尤师傅吃罢两块白豆腐,盘子里还剩下一块。赶紧逃走一样离开桌子,走出棚子,在小萝卜堆那里蹲下来。照着老头子的样儿,大小配搭,五个一把,拿根稻草一捆。那带着土汪着的粉红萝卜,那支棱着的乌绿缨子,在手心里凉沁沁的,竟使得浑身舒展了。也怪。

老两口有一儿一女。女儿随着女婿南下了,儿子在内蒙当工人。这口井和这一亩园子是祖传家业。老婆子一个月上村里一两趟,买点油盐。老头子只在园子里“飘浮”着,可是把菜种出来了。种出来的菜等不及上市,见天有骑车下班的人,从马路上拐下来,左近的职工家属,挎着篮子起地里过来。熟人熟事的,可以自己到架上摘豆,到畦里起菜,这是金钱买不到的优待,光手心里凉沁沁的就是享受,连白狗在裆里穿来穿去也是个乐趣。临走,老头子再在车后座塞上把小葱,老婆子搁几张茴香叶子在篮子里。啊,凡油耗子们,都感觉到一身油腻仿佛绿豆发芽,皮儿褪啦。

有天,尤师傅望着辘轳想起老家,想起小时候浇……

[续辘轳井上一小节]园不但赛力气,还要赛歌。不觉抓起辘轳把,上轱轳抬,下轱辘蹲,不觉露出一口好白牙,嗓子痒痒地唱了出来。这歌叫做罐歌,又叫数花罐:

谁打一,我打一,乌溜溜一根辫子一丈一。

谁打二,我打二,二姑娘画眉两道柳叶儿。

三月里,三月三,小葱葱开花尖子上尖。

上架子,四月四,黄瓜开花好看一身的刺。

初五十五二十五,光棍摘棍豆叫不得苦。

马莲草,叶儿长,穆桂英只认公公杨六郎。

井台高,井台低,井台底下找不见我的妻。

白狗汪汪叫起来,老婆子慌张张打手势压嗓子,叫道:

“别唱别唱,怎么唱起这个来啦,有什么好唱的呀。”

尤师傅住口,回头一看,围墙缺口那里站着一个青年干部。虽说年轻,却是老成。虽说穿着制服,却红黑壮实还是农民模样。这一位是柏树坟村叫得响的人物。农业初级合作社的社长。他慢慢走到凉棚下边,老婆子赶快端过来高板凳。社长不坐,把园子打量一遍,顺便和尤师傅点点头,扯起闲谈:

“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说这是小农思想。可一亩园子十亩地呀,再一口井呢,中农人家啦。老两口轻时不到村里来,没见参加过会,如今初级社要转高级社了,吸收中农户了,象你们没有正经劳动力的,我们也发挥优越,一块堆走社会主义共同富裕光明大道。别是个尾巴了还长疮,人说辘轳井那儿又农又商,究竟倒是脓包呢还是伤口呢?可别无时无刻产生资本主义啦……”

尤师傅听到这里,猛然觉着刚才唱的罐歌,难怪让老太太起急,一点儿社会主义气息也没有呀,和年纪、年头哪样都不称,暗自惭愧。趁着社长慢条斯理地和老两口做工作,蹑着脚儿走了。

秋风秋雨,一个雨天,尤师傅淋着往园子里来,不明白怎么园子能治他的病似的,强似白嘴吃豆腐。

一园子的绿叶长老了,黄花开败了,红果熟透了,都滴答着珠,静悄悄地舒展到尽头。白狗蹲在棚子里边打盹儿,老头子坐在小板凳上迷糊着眼,气球那样飘飘着。尤师傅也抄过来一张小板凳。啊,在田园里不能坐高椅子,要坐就坐小板凳。是不是离泥土越近越合适呢?老头子从窗台上拿来一张纸,往泥地上一铺,啊,棋盘。再拿来个小布袋,不消说是棋子啦。

园子秋深,细雨秋凉,象棋和小板凳都浸透了秋天的恬静……忽然,村里大喇叭声响,广播着激扬文字……堵死资本主义……取缔小商小贩……割掉亦农亦商尾巴……

第二天是个响晴天,尤师傅傍晚走到园子里,红霞散落在绿叶上,气夹带着土肥气味。尤师傅今天洗刷干净,换上了新浆洗的工作服,端端正正走到棚子下边,拿两张小板凳对面一摆。老婆子望了老头子一眼,连声说道:

“好天儿不下棋,不下棋,不下棋,咱们不招不惹的。”

尤师傅却从怀里摸出一瓶“高粱烧”,往地上一戳。老婆子又望望老头子一眼。这个高鼻梁银耳环的老太太,是个利落明快的人,但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先望一眼老头子。这个像气吹起来的老头子毫无表情。但必须一望之后,老婆子才心中有数,手头嘴头才活泼起来。

老头子刚往板凳上落坐,老婆子车身过屋了。酒瓶子刚打开,一盘红艳艳的、片得薄薄的、码得齐齐的、刚从地里摘来、打井里冰镇过的、撒上雪花似的白糖的红柿子,从屋里端出来了,眨眼间,炕桌也有了,筷子酒盅也有了。

不过,酒才三两杯,老婆子就小声催道:

“快吃,快喝,快快。”

尤师傅望望园子,皱皱眉头。老婆子凑过来说道:

“下中农全人了,老中农稳不住了。”

说着先把西红柿盘子给撤走了。老头子咕嘟道:

“光剩下地富,反正不能跟他们扎堆儿。”

老婆子塞上来一盘碧绿的滚刀条儿的黄瓜,那是细盐暴腌,小磨香油拌匀,才有这碧玉一般颜,又比碧玉有香有味。尤师傅才称赞两声,又塞上来一块白豆腐,尤师傅却是正眼也不瞧了。

“快吃快吃,让人看着还卖酒,还卖酒菜,那还得了。”

尤师傅倒吸一口冷气,举杯叫道:

“干。”

一饮而尽,那“高粱烧”从嗓子眼直烧到肚脐眼,尤师傅正说道:

“今天兄弟我来,借着这瓶酒,说一句现成话。你们老两口待人爱,兄弟我也不能冷血动物。咱们都是劳动人,受苦人,没有,哪有今天。不搞社会主义,哪是光明前途。如今毛主席号召啦,咱能不听话?咱们抓紧,胎换骨吧……”

说着,滚下热辣辣的泪珠。老婆子小声说:

“好说呀兄弟……”

望见老头子要张嘴,老婆子连忙收住口。老头子咕嘟着嘴,仿佛漏气似的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合作社多打了粮食啦,可也刚把日子过起来。咱在家门口还能动弹几天,一转身就拖累人家了。兄弟你放心,为人,能过百年日子,不能一天累赘。”

尤师傅又斟满两杯酒,端起杯来,挂着眼泪,把园子打量一遍,说道:

“门前清。”

仰脖一口,把杯扣在炕桌上,杯底朝上,这叫做亮了海眼,起身就走。耳朵里仿佛咔嚓一声,连忙回头,只见老两口愣愣地望着围墙缺口。尤师傅一转眼,先是一个亮晶晶的照相机,再出现一个瘦高条,活象一支笔的“笔杆子”迈进墙来。白狗汪汪地扑上去,老两口严厉地命令回来。这“笔杆子”和谁也不招呼,只管找镜头,直接往菜上踩过去。只管说话,挺大的声,却不对着谁:

“最后一个单干户,拍照留影。老头跟辘轳照一张……”

老头子回身飘进了屋,老婆子啪地带上门。

夜间,黑洞洞的田野,远远近近,若隐若现,传来冬冬的鼓声。那是战鼓,突破百分之八十,达到百分之九十,擂鼓前进。那是喜鼓,完成了百分之百合作化,擂鼓往区里报喜。区委机关整夜开着大门,灯火通明。区委书记守在电话机旁边,区长在门口等候。各村的村长社长听着鼓声,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一个坐得住的,别说是放倒头睡觉啦。

一天晚上,柏树坟村也忽然鼓声冬冬,街上人来人往,吹哨子叫集合,土喇叭鼓着劲:

“同志们,社员们,柏树坟消灭了最后一个单干户,搬掉了最后一个绊脚石。连根砸烂穷根子,胜利完成任务。集合,往区里报喜……”

尤师傅虽然只是个房客,也走到街上来,挤到鼓跟前,把鼓和鼓架子端详一番。不过“消灭”两个字,究竟也扎耳朵。不觉踅出村庄,迈进破败围墙……

[续辘轳井上一小节]。白狗汪的一声,好了,白狗还在。老两口呢,双双并肩坐在门槛上,守在暗朦朦里,定神听着鼓声。尤师傅试探着说:

“入社啦,恭喜啦。”

这回老婆子没有先望老头子一眼,连声说:

“没人没人没人。”

尤师傅吃惊不小,顾不得倒腾个词儿,说:

“那怎么说消灭——消灭了呢?”

老婆子说:“废物啦,累赘啦……”

老头子咕嘟了一声,老婆子连忙收住口。老头子安安静静地咕嘟着说:

“油尽灯灭,好嘛。”

这时,火把通红,锣鼓喧天,报喜的队伍穿过田野。社长小跑来到围墙缺口,兴冲冲喜洋洋叫道:

“老叔老婶,问题解决了,你不用入社,也不用种园子啦。机械厂要地,连园子带房全划给他们啦。老叔你进厂,看个堆儿兴许还行啊。”

老两口不作声。

“老叔,大喜事啊。你要看不了堆儿,上内蒙我兄弟那儿当老家儿啦。房子啦零儿八碎的包在我身上,给要个好价下来……我赶报喜队伍去啦。”

社长不见了,尤师傅思摸着说:

“倒是个主意,看咱挑哪一个……”

老婆子望了老头子一眼,尤师傅常见这么一望,可是今晚暗朦朦里这一眼,仿佛寒光一闪。这本该是心心相印的眼,若是青年人那样火般热,或是老年人的一般清亮,都算是美好啦。可是今晚上,怎么让人觉着冰一般寒冷,又剑一般扎人的心。

尤师傅搭讪两句,起身告辞。老头子两手飘飘地摆摆,尤师傅等着他说话。他什么也不说,却漾开吹气的脸。尤师傅看见一个表情:怪异的微笑。

第二天傍晚,尤师傅下班回来的路上,那山羊似的白狗汪汪地钻过来,咬他的裤。心知出事啦,拔就跑,跳进围墙。园子里,拔了秧,倒了架,塌了井台;瓜果蔬菜,齐齐地码在棚子底下;房子里被窝照旧垛着,围腰毛巾照样搭在竿子上;就是不见了老两口。

白狗到疯跑,到了晚上,就蹲在房门口,不时汪汪叫几声。后来有人说白狗会哭,一连哭了三天三夜,再也没有人看见它了。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的四分之一,一代人老去了,新的一代当令啦。

西郊的马路加宽了三倍,中间走机动车,两边走自行车,再两边是人行道,里外总共栽起了四行树,有加拿大杨树,法梧桐,也有咱的老槐树。柏树坟那几棵柏树,想找也不容易找见了。

田野上先盖起了一座座高楼,后来论片论片的叫做楼群,高高的塔,直挺挺的烟囱,数不清的柏油小马路。沿马路看不见庄稼啦,要看庄稼得穿过楼群,到老背后去发现啦。柏树坟村也盖了不少新房,一来二去贴在道旁了,农民住的平房好象“蛐蛐儿笼子”。什么十字街和街头的铺子摊子,早给挤没了。

总有些被人忘记的地方,照样存在。当年机械厂有个发展计划,征用了地拿铁丝网一圈。那三间房也圈在里头啦。后来计划几起几落,家大业大,三间房“小不溜溜”的碰都没碰,连那破锯齿般的围墙也还在,好像也还没有更加破败。多少年来门窗封闭,只有尤师傅路过,还站站脚望望。

尤师傅现在住楼了。前年儿子“待业”在家里,和大小伙子们喝起酒来,尤师傅连忙退休,让儿子顶班。儿子立刻娶了媳妇,分开另过。

尤师傅身上什么油也没有了,连鞋袜都是干干净净老像新买的。有天,忽见那三间房朝马路的山墙打开了,又惊又喜,钻进去一看,里边三五个男女青年,把三间房的方向调过来,面向马路。要粉刷起来,要支货架,要放柜台。不消说这都是厂子里的职工家属,待业青年,搞小集的服务业。

尤师傅走出后门——现在是后门了,那一亩园子却是枯草萋萋,废墟寂寂,春来地气动,却又有针尖般的新绿打说不清的地方钻出来了。

“尤叔叔。”

尤师傅扭头一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出来倒脏土,张着手笑着。这姑娘中等身材,又有小伙子般宽肩膀,可又小脑袋尖下巴,可又眉清目秀,给人一个复杂的印象。

“这不是凤妞吗!喝,下乡两年,喝,长结实啦。”

“遛弯儿啊。”

“开店啊。”

“待业待烦啦。”

“好事儿啊,谁的头儿?”

“这还什么头不头儿。”

“你负责啊,好啊,有肩膀啊。”

尤师傅打手势把凤妞叫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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