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火葬场的哥们

作者: 林斤澜4,022】字 目 录

十年浩劫的后半截,我们这里流传一个故事。那年头稀奇,剧场里只演八个样板戏,小道消息却不翼而飞。会场上只说车轱辘般样板话,“口头文学”又不胫而走。

一个初秋的傍晚,下放的自行车一般,天又黑得早了,大家骑得特别急。一个女干部见马路上拥挤,一拧车把,钻胡同,抄近道。忽听胯下格拉拉响,低头看看,没有刮上什么呀,使劲蹬蹬,响得黑白铁铺似的。只好下车检查,却发现胡同两边的平房,不知什么时候拆掉了,又没有平整出来,半截墙头,破败门框,瓦砾堆,砂土坑。就是埋伏一桌两肋刀的哥们,也富富有余。可怕的夜又照脑袋盖下来了。这位女干部正当“似流年”,那流是不好论岁数的。她倒不心慌,只是赶紧看看链条,好好挂着,捏捏闸,也灵……这时,偷眼看见半截墙边,也有两个车轱辘,还有一双翻皮高腰好大好沉铁甲车似的鞋,顺着这鞋往上看,是条劳动布工裤,怕有一丈二……女干部一机灵,索抬起头来,只见半截墙边站着个半截塔似的青年,工人打扮,黑皮肤,瘦骨暴筋,两眼乌眼似的盯着自己,不露一丝笑容。

女干部暗暗叫一声好,要是轧马路,是个好保镖的,要是划船、赶车、草地上打滚,是个“炊拨儿”。又暗暗叫一声苦,此时此地,却和撞着了黑旋风一般。这女干部是个见过世面的,临危不乱。一手按住车座,一手把住车把,不回身,光回头,也望定“黑旋风”,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字,嫣然一笑。什么叫嫣然?笑得巧也。怎么个巧法?好比一个花骨朵,到了点子上,一瓣一瓣地开开来。

果然开得好,黑小子点了点头,走过来一只手抓住车把转了半圈,跟玩儿一样。立即蹲下来,竖起大拇哥把指甲盖当作改锥,拧紧挡泥板上的螺丝。又两只手抓住挡泥板,可可地使劲往外扳,两只瘦骨乌黑的手颤颤地鼓着青筋。女干部看着倒冒了汗,抽出条白地血点子的手绢擦脸。黑小子站起来,把车玩具一样塞给女干部,说:

“行了。”

“谢谢。”

“不谢。”

“得谢。”

“得谢给点儿什么作个纪念吧。”

女干部倏地缩回左手,那手腕上戴着个金壳坤表呀。

“不要表。”

“哦哦——”女干部往兜里掏钱包,一边寻思有没有单块的零票……

黑小子指着她捏在手心里的白地血点子手绢说:

“只要这条手绢儿。”

女干部定定神,抬头望着这黑高黑高的小伙子,使出带笑不笑,爱理不理的神,轻轻问道:

“你是哪个厂的?”

黑小子回答了什么什么厂,还报了名叫某某某。

女干部把厂名、人名暗暗重复一遍,倏的一抬手,扔出手绢,同时扔出一个字:

“给。”

立刻偏上车,却又慢慢蹬着,过了这一片废墟,见弯就拐,一拐就使劲快蹬,上了大道,进车队,心里狠狠叫道:

“流氓,坏蛋,阿飞!”给完三顶帽子,不觉又好笑,咬着嘴骂了声:“贼——”

女干部晚上躺在上,还撂不开这件事,觉出来这个黑小子面熟,这个名字也不耳生。她是个人事干部,成天和人和人名字打交道,哪能都记得清。可是那条手绢儿,手绢儿,叫女干部牙痒痒的梗在心头,半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在公园草地上,有人抱着她打滚,张嘴喊叫却喊不出声音来,原来嘴里塞着手绢儿,滚得一身汗,只好软瘫着,倒认出来身上那个人就是黑小子……

第二天,女干部打电话给那个什么什么厂的人事科,问有没有某某某这么个人。

“有。”

“哪个车间的?”

“死了。”

“什么什么……什么时候死的?”

“三天了。”

女干部拿着话筒,好象拿着铃铛一样摇起来。对方却往下说明:

“尸首还在火葬场搁着,等家属到齐了才烧……”

一整天,女干部都像有条虫在她身上乱爬。到了半下午,这条虫在她心尖上咬了一口,女干部把抽屉一锁,骑上车直奔火葬场。

火葬场的停尸间在地下室。就是相信死后上天堂的设计师,也不会把停尸间安排在楼顶上。女干部经过一天的思索,心不跳,不变,公事公办地走下台阶,走向地狱——停尸间。石炭酸气味堵鼻子,不管;冷森森,沉沉,不理;管儿灯青蓝青蓝,并排十多具尸首蓝青蓝青,女干部使出最冷淡的神,一眼扫过去;却见中间一具,脸上,盖着手绢儿,白地血点子,她的,她的手绢儿……

女干部一鼓作气,真奔手绢儿,使手指头尖一掀,却是一个老头子!花白的头发,青白的脸,嘴上缩,露着半截牙。右鬓角上一条黑了干了的蜈蚣似的伤疤,嵌进皮里……

女干部往后退,心里的一条虫,一下子变成了一百条,百头钻动。但她的两条还听指挥,直挺挺地踏上台阶。忽然看见台阶顶上,阳光明亮,一双铁甲车一样的皮鞋,一条丈二长的劳动布工裤。站着那个瘦骨暴筋的黑小子。不等女干部叫出声来,那黑小子抬起右手,在鼻子前面,大拇哥跟中拇哥一捏,打了个榧子,声如爆竹。女干部脑袋里嗡地一声,两条一软,跪在台阶上边。

故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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